“没有。”
宵子宁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我也没。”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鸣纵青也站起来,比他稳得多,好像今晚喝的酒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走吧。”鸣纵青说。
“嗯。”
走出烧烤店的时候,凌晨的风很凉。六月底的夜晚,竟然还有点冷。宵子宁打了个哆嗦,鸣纵青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宵子宁接过来了。外套上还有鸣纵青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皂角的,是另一种。他用了四年的牌子,他一直想知道是什么牌子,一直没问。现在也没必要问了。
他在心里说: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你能不能回头看我一眼。
鸣纵青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宵子宁把鸣纵青的外套穿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把袖子卷了两道,手缩在里面,攥着袖口。
他在想:这是鸣纵青的味道。他要把这个味道记住。以后闻不到了。
第二天,毕业典礼。
操场上全是人,黑压压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校长在台上讲话,说的什么宵子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找鸣纵青。
人太多了,他找不到。
拍毕业照的时候,他们宿舍四个人站在一起。许知朝站在夏秋旁边,手背在后面,跟夏秋的手碰在一起。摄影师说“一二三茄子”,许知朝笑了,夏秋也笑了,鸣纵青没笑,宵子宁也没笑。
照片拍出来之后,宵子宁看了一遍,发现鸣纵青在看他。不是看镜头,是在看他。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他没有看镜头,而是转头看了宵子宁。
宵子宁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他把这张照片存进了私密相册,跟备忘录截图放在一起。
下午,开始搬宿舍了。
许知朝和夏秋的东西已经打包好了,堆在走廊里。许知朝叫了搬家公司,夏秋帮他一起搬。两个人的箱子挨在一起,像他们这个人,从大一挨到大四,挨着挨着就在一起了。
宵子宁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装完了。他坐在空荡荡的床板上,看着这个住了四年的地方。墙壁上有他贴的海报,撕下来之后留了一圈双面胶的印子。书桌上有他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宵子宁到此一游”,大一写的,幼稚得要命。
鸣纵青的东西也收拾好了。他的东西比宵子宁还少,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没了。四年的大学生活,就浓缩成这么点东西。书卖了,衣服捐了,电脑背走,人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那个备忘录。
宵子宁想。那个备忘录里,有四年。有他所有的样子——笑着的,生气的,吃蛋糕的,写诗的,趴在桌上睡觉流口水的。全在鸣纵青的手机里。
宵子宁忽然很想问他:你走了之后,那个备忘录还会继续写吗?还是就停在这里,停在“今天他吃了蛋糕”?
他没问。
不敢。
火车是晚上七点的。
宵子宁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帮他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他站在宿舍楼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四楼,左边第二间。灯已经灭了,窗帘拉上了。新搬进来的人还没来,房间空着。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许知朝来送他?许知朝已经走了。等夏秋?夏秋也走了。等鸣纵青?
鸣纵青下午就走了。没打招呼。宵子宁回到宿舍的时候,他的床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好像这个人从来没住过这里。
但他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上面写着四个字:“蛋糕别停。”
宵子宁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上车前,他收到一条消息。鸣纵青发的。
“蛋糕店的地址发你了。那家可以全国配送。”
宵子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全国配送。什么意思?是让他自己买,还是……
他不敢想。他怕自己又想多了。四年了,他想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以为鸣纵青要说了,每一次都没有。
他回了一个字:“嗯。”
火车开了。
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像四年的大学生活被人按了快退键。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树,树变成田野。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在送他。
宵子宁靠着窗户,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打开备忘录,从头翻到尾。
大一:“鸣纵青今天说了‘关门’。好冷一个人。”
大二:“今天他又给我买蛋糕了。芝士的。没切开。”
大三:“他摸我额头了。手很凉。”
大四:“今天毕业了。他还是没说。我也没说。”
他把每一条都看了一遍。然后在那行“我也没说”下面加了一行字:
“鸣纵青,我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确定。可能是你第一次给我买蛋糕的时候,可能是你说我写的诗‘还行’的时候,可能是你摸我额头的那天。也可能是更早,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四年了,我还是没敢说。对不起。但谢谢你。谢谢你的蛋糕,谢谢你的算法推荐,谢谢你每次调高空调温度还不承认。谢谢你这四年。”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这条备忘录删了。没发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可能是写给自己的吧。写给那个从大三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的自己,写给那个在备忘录里写了删、删了写的自己,写给那个喜欢了鸣纵青两年却一个字都不敢说的自己。
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宵子宁哭了六个小时。剩下的六个小时,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当时说了,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答案。
他永远不会知道。
到上海的时候,天刚亮。
宵子宁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气。上海的空气跟学校不一样,更湿,更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桂花的味道。不是蛋糕的味道。不是鸣纵青洗衣液的味道。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蛋糕店的地址发你了。那家可以全国配送。”
他点进去,是一家店。他搜了一下,上海也有分店。他把店铺收藏了。
然后他打开备注,把鸣纵青的备注从“纵青?”改回了“鸣纵青”。
他没删好友。但他把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四年的聊天记录,几千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大一开学第三天,鸣纵青发的:“空调温度调好了。不用谢。”
宵子宁当时回了一个:“谁要谢你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拖着行李箱走进了上海的地铁站。
地铁里人很多,挤来挤去。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四年的暗恋,没有结果。
他靠在车厢角落里,闭上眼睛。
耳边是地铁的轰隆声和报站声。他想起了鸣纵青的声音——那个从来不带感情、永远平平淡淡的声音。
“关门。”
“嗯。”
“算法推荐的。”
“没发烧。”
“蛋糕别停。”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又听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
到站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地铁站。上海的太阳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忽然想起樱花残雨那首诗——不是他写的,是他在鸣纵青的备忘录里看到的。鸣纵青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只有一句:
“樱花残雨,是一整个春天都不肯放手的告别。”
他当时没看懂。现在他懂了。
不是春天不肯放手,是他不肯放手。但春天已经结束了。樱花已经落完了。雨也停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了上海的阳光里。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就算回头,也看不到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