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包厢狼狈逃出的那天起,温时忆以为闭口不提,就能把那段屈辱与恐惧压在心底,可那些潜藏的阴影,早已顺着血液,钻进了他的骨血里,催生出挥之不去的心理梦魇。
起初只是夜里失眠,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光微亮,一闭眼,就是林浩那双贪婪的眼,是浑身发软无法动弹的无力,是玻璃杯碎裂时的刺耳声响,冷汗一次次浸湿被褥,后背黏腻的触感,像那天包厢里溅在身上的橙汁,恶心又窒息。后来渐渐发展成创伤后应激障碍,连带生出了严重的触觉回避与人群恐惧。
他不敢再喝陌生人递来的任何饮品,哪怕是熟悉的朋友,递来的水也要亲眼看着开封,指尖碰到杯壁时,指尖会控制不住地发麻;旁人无意间的触碰,哪怕是拍一下肩膀,他都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浑身紧绷,呼吸急促,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恐慌。高中最后那段没转学的日子,他避开所有拥挤的走廊、食堂,上课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下课就蜷缩在座位上,把头埋得很低,拒绝和任何人说话,昔日那个爱打抱不平、热络爽朗的少年,成了人群里最沉默的影子。
转学后的新环境,更是把他的病症逼到了极致。他不敢住集体宿舍,咬牙租了校外的小屋子,哪怕每天要多走一个小时的路;他怕密闭的空间,教室后门永远是他的首选位置,一有动静就能第一时间察觉;食堂里人声鼎沸,他从不敢踏进去,三餐要么是泡面,要么是躲在出租屋里煮的白粥,听见别人大声说笑,都会下意识攥紧衣角,心脏狂跳,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又回到了被流言指指点点的日子。
夜里的梦魇更是变本加厉,时常在睡梦中惊醒,尖叫着坐起身,浑身颤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要摸黑摸到身边趴着的糯米,感受着大黄狗温热的呼吸,指尖攥着它厚实的毛发,才能一点点找回呼吸。他不敢告诉奶奶,只能在老人睡熟后,独自坐在阳台,看着漆黑的夜空,一夜无眠,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底的意气风发,被深深的疲惫与惶恐取代。
他试着自救,逼着自己去人少的地方,逼着自己和陌生人说话,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旁人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一句玩笑话,都能让他联想到那些污秽的流言,联想到那天的遭遇,胃里翻江倒海,情绪瞬间崩溃。后来他发现,只有在接触小动物时,紧绷的神经才能稍稍放松——它们的触碰是纯粹的,眼神是干净的,不会算计,不会鄙夷,不会带着恶意靠近。也是那时起,他心里埋下了学兽医的种子,不止是为了糯米,更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能喘息的、安全的角落。
奶奶病重时,他一边扛着学业和生计,一边和心底的梦魇对抗。常常白天在宠物医院兼职,温柔地给小动物包扎,夜里回到家,守着病重的奶奶,却在独处时,控制不住地陷入自我否定,一遍遍想“是不是我当初不该拒绝得那么干脆”“是不是我本就不该招惹他”,负面情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无数次想过放弃,可看着奶奶期盼的眼神,看着糯米忠诚的模样,又只能咬牙撑着。
奶奶和糯米相继离世,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段时间,他彻底闭门不出,拒绝和所有人联系,把自己锁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不吃不喝,任由梦魇吞噬。直到闻到屋子里传来的霉味,看到糯米的项圈,才猛地惊醒——他不能垮,他要守住奶奶的期盼,要活成自己曾经向往的模样。
开瑞禾宠物医院的日子,是他病症最缓和的时光。小院里的阳光、小动物的呜咽、治愈后的亲昵,成了他最好的良药。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从未消失,他依旧不敢喝冰饮,不敢待在密闭的房间太久,陌生人靠近诊疗台,他会下意识侧身避开,只有在独自面对那些小动物时,才能卸下所有防备,露出片刻的松弛。
覃砚闯进他的生活后,很快就察觉到了温时忆的异常。
第一次一起吃饭,他递过去一杯常温的柠檬水,温时忆指尖碰了一下,就迅速收回,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直到亲眼看着覃砚喝了一口,才敢小心翼翼端起杯子;诊室里人多的时候,温时忆总会不自觉地往后退,后背贴着墙,指尖攥紧白大褂,呼吸节奏都变得急促;夜里两人同住,覃砚第一次伸手想抱他时,温时忆浑身猛地一僵,瞬间睁开眼,眼底是惊魂未定的恐慌,像一只受惊的兽,直到看清是他,才慢慢放松,却依旧紧绷着脊背,不敢靠他太近。
覃砚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他去查了无数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资料,一点点学着拆解温时忆的防备,用极致的耐心与温柔,包裹住他千疮百孔的心。
他再也不会主动递任何饮品给温时忆,每次都会当着他的面开封,倒在他熟悉的那个旧玻璃杯里,温到适口才递过去;人多的场合,他会下意识挡在温时忆身前,替他隔绝掉所有探究的目光,轻声在他耳边说“别怕,我在”;夜里入睡,他不会强求拥抱,只是静静躺在他身侧,保持着安全距离,直到温时忆在睡梦中下意识往他身边蹭,他才敢轻轻伸出手,虚虚环住他,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