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昭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温柔克制的晨光,而是大片大片的、毫不客气的金色光线,铺满了整张床。她本能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闻到了一股很干净的气息——不是她惯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深灰色的墙面,原木色的横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她没见过的黑色台灯,旁边是一本翻扣着的书。
这不是她的卧室。
陈岁昭“唰”地坐起来,宿醉的头晕和昨晚的记忆像两辆失控的卡车,同时撞进了她的脑袋。
电梯。22楼。周景珩。她拽着他的衣角说了那些话。
那些话。
一句一句,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她想死。
被子下面她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只是大衣被脱掉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椅子上。她的包就搁在旁边,手机充着电,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陈岁昭双手捂住脸,掌心下面那张脸烫得能煎鸡蛋。
客厅方向传来极轻的声响——瓷器碰撞的脆响,然后是水烧开的嗡鸣。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光着脚踩在了地板上。
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温温的,不凉。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周景珩背对着她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晨光从西厨那扇大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正在往杯子里倒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久到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不像话。
陈岁昭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个人怎么连倒水都好看。
周景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到她的脸上。
“醒了?”他的声音比昨晚更沉了一些,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微沙哑。
陈岁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扯出一个自认为还算自然的笑容:“那个……我怎么在你家?”
周景珩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把杯子递给她,垂眼看她,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到陈岁昭不确定那是真的在笑,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你确定你想听?”他问。
陈岁昭握着水杯,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说吧。”
周景珩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他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说:“昨晚你拽着我的衣角,不肯出电梯。我按了18楼,你说是要送我回家。我按了1楼,你说你想去天台吹风。”
陈岁昭的笑容开始发僵。
“最后我带你到了22楼,你说你走不动了。”他顿了顿,“在走廊中间说的。”
走廊中间。
不是在他家门口,是在走廊中间。
“然后呢?”陈岁昭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了。
“然后你蹲下来了。”
“……”
“你说你不走,你要在走廊里睡。”
陈岁昭慢慢地把水杯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周景珩看着她这个动作,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些明显的东西——是笑意,很轻很轻的那种,像是冬天玻璃窗上化开的第一道水痕。
“我抱你进来的。”他说。
陈岁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我身上蹭了很久,”周景珩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周景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忍了很久的笑意,又像是某种被刻意压下去的情绪。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下巴朝卧室的方向轻轻一抬。
“你的鞋在门口。大衣我帮你挂起来了。”
这个回答明显是在转移话题。陈岁昭张了张嘴想追问,可周景珩已经转身走回了厨房,留给她一个滴水不漏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温水,不烫不凉,是她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杯子是深蓝色的,很沉,质感很好。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杯子是成对的。料理台上还放着另一个同款不同色的杯子,灰色的,里面盛着咖啡。
陈岁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她捧着杯子慢慢走到客厅,赤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整个客厅被她尽收眼底——灰色的沙发,巨大的书墙,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的晨光。一切都收拾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摆件,每一件东西都待在该待的地方,像它的主人一样克制、妥帖、疏离。
可她此刻就站在这间克制的、妥帖的、疏离的屋子里。穿着昨天的衣服,光着脚,头发大概乱得像鸟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