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年的立春过后，北京的雪就化得干净了。燕园里的迎春花开了满墙，嫩黄的花穗顺着青砖垂下来，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影，未名湖的冰面彻底消融，春水泛着粼粼的光，载着飘落的柳丝，绕着博雅塔缓缓流淌。开学的铃声响过，沉寂了一个寒假的校园，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过林荫道，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千禧年的春风里，满是少年人奔赴前路的鲜活意气。

南城的日子，过得比上学期更紧凑了。除了法学院的专业课，他每周一到周五，都会去市中级人民法院民庭实习。每天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他就骑着自行车出门，穿过清晨的胡同，赶在法院上班前到岗，整理案卷、核对证据、跟着法官开庭、接待当事人，常常要忙到傍晚天黑了，才骑着车回学校。

法院的实习生活，和书本里的法理法条完全是两回事。厚厚的案卷里，装的不是抽象的案例，是活生生的人间百态：有夫妻离婚争房产的拉扯，有邻里间宅基地的纠纷，有老人起诉子女不赡养的心酸，还有无数被拖欠薪水、走投无路的普通人。南城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却把每一份案卷都看得仔仔细细，哪怕是最琐碎的细节，也会一笔一划记在笔记本上，带教的法官常说，这孩子看着年纪小，心却比谁都细，骨头里带着股较真的正气。

真正让他对 “法律” 二字有了切身体会的，是一桩二十多位农民工的集体讨薪案。

那是他实习第三周的周一，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布满老茧的农民工，挤在法院的接待室里，为首的老汉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嘴唇抖了半天，才带着哭腔说出了事情的原委：他们跟着包工头给一家建筑公司干了一整年的活，眼看要过年了，包工头卷着工程款跑了，建筑公司和分包商互相推诿，一分钱薪水都不肯给，他们连回老家的车票钱都没有，在工地的工棚里熬了一整个冬天，走投无路才来法院起诉。

可他们手里的证据少得可怜，只有一张包工头手写的欠条，没有正式的劳务合同，没有考勤记录，连建筑公司的全称都写不完整，更没钱请律师，连诉讼费都是几个人一块两块凑出来的。带教的法官把案子的前期辅助工作交给了南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顾，这些农民工不容易，能不能立上案，能不能拿到钱，就看咱们能不能把证据链补全了。”

南城接过那一沓薄薄的材料，指尖沉甸甸的。他想起当年父亲被杨家诬告，百口莫辩的样子，想起那些在安木村的日子，奶奶常说，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是对得起良心。他对着法官重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

从那天起，南城的日子更忙了。每天法院的工作结束，他就骑着自行车，往城郊的工地跑。工棚就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是用彩钢板搭的，四处漏风，二十多个人挤在里面，吃的是馒头就咸菜，连口热汤都难得喝上。南城蹲在工棚里，一个人一个人地做笔录，记清楚每个人的工时、工种、拖欠的薪水，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常常忙到深夜，才骑着车往回赶，北京的春夜依旧带着寒意，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可他心里的那股劲，却从来没松过。

为了找到建筑公司和分包商的连带责任证据，他跑遍了工商局、建委、档案馆，一次次吃闭门羹，一次次被敷衍打发，建筑公司的代理律师更是态度嚣张，当着他的面说 “一群农民工，还想跟我们打官司，门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四合院，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季北梦坐在餐桌旁等他，桌上的饭菜用保温罩盖着，还温着。看到他进来，她立刻起身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红枣姜茶，轻声说：“回来了？快趁热喝口茶暖暖身子，饭菜我给你热一下。”

南城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接过姜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底，却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跑了快半个月，一点有用的证据都没找到。”

这是季北梦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泄气的话。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才不是。顾南城，你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要学法律了？你说要让无辜的人不被诬告，要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要守住你想守护的人。现在这些农民工，就是需要你守护的人，你跑的每一趟，记的每一份笔录，都不是没用的。”

她顿了顿，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笑了笑：“我相信你。你从来都不会让相信你的人失望，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南城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点挫败和迷茫，瞬间就散了。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啊梦。”

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不管他走多远，做什么，她永远都在他身后，给他最坚定的支撑。就像高考前的那场风雨，就像当年他孤身一人面对杨家的挑衅，她永远都站在他身边，从未离开。

而那段日子，季北梦也正陷在写作的瓶颈里。

《南城北梦》的长篇写作，卡在了高中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厚厚的笔记本划得乱七八糟，始终写不出当年的心境。她总怕自己的文字太单薄，写不出南城当年扛着家庭变故、流言蜚语的压力，写不出他们俩在风雨里执手相伴的重量，怕糟蹋了他们之间最珍贵的故事。

那天南城去工地的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看着写废的十几页稿子，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把笔扔在桌子上，趴在桌上掉眼泪。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连他们的故事都写不好，连编辑催稿的邮件，都不敢点开回复。

南城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红着眼睛，趴在桌子上的样子。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拿起桌上的稿子，一页一页地看。

“写得很好。” 他合上书稿，看着她，语气认真，“比我想象中，写得还要好。”

“可是我写不出你当时的心情。” 季北梦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我怕我写坏了，我们的故事这么好，我怕我写不出它的万分之一。”

南城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从钱包里拿出一沓泛黄的小纸条，放在她面前。那是高中的时候，她偷偷塞给他的，有鼓励他的话，有给他写的解题思路，有画的小小的笑脸，他一张都没丢，好好地收了这么多年。

“那时候，我爸被带走，所有人都在说顾家要完了，我心里不是不怕。” 南城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着当年的心境，“我怕我护不住我爸，护不住这个家，也怕护不住你。可每次看到你给我塞的这些小纸条，看到你每天早上给我带的豆沙包，看到你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陪我刷题，我就不怕了。”

“我不是天生就什么都不怕，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不能怕。”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笑了笑，“你不用刻意去写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要写你心里真实的感受就好。我们的故事，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风雨，是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天晚上，南城陪着她，坐在书桌前，跟她讲了很多当年没说出口的心事。讲他看到她在办公室里挡在他身前时的心动，讲他看到她为他掉眼泪时的心疼，讲他在模拟法庭上赢了比赛，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她。季北梦拿着笔，一字一句地记着，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