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主的婚期定在正月十八,这是钦天监掐算过的日子,宜嫁娶,宜出行,诸事皆宜。
婚礼取消的那天夜里,高挽从床上摔了下来。
也荒唐——她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御花园里玩,她跟高沛在打雪仗,突然,她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摔进了雪堆里。她在雪地里笑得打滚。笑着笑着,雪地变成了悬崖,高沛不见了,她一个人挂在崖壁上,手指抠着石缝,石缝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她猛地惊醒,身体已经翻过了床沿。
膝盖上的伤先着地,结痂的地方重新裂开,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在白色的寝裤上洇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她的额头磕在脚踏的棱角上,起了一个青紫的包,手掌撑在地上,碎瓷片扎进了虎口。
床头几上的茶杯被她带落了,碎了一地。
池儿冲进来的时候,高挽正坐在地上,平静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
“殿下!”池儿的声音变了调,扑过来扶她,手忙脚乱地去捂她手上的伤口。
高挽低头看着那些血一滴一滴地落。池儿喊她,她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她缓缓抬起脸,木然道:“没事,不小心摔了。”
她的反应让池儿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因为殿下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难过,没有委屈,连那层惯常端着的骄傲都没有了。
……
消息传到文帝那时,他正在喝药。太医院新调了方子,说是对“胸痹之症”有奇效。文帝喝了后,气色确实好了些,但身体却日益消瘦。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
“叫太医再去看看她,”他的声音很稳,可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传江承来御书房。”
婚期延后的旨意在高挽被救回那天就颁了下去。对外只说公主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宜操劳。
文帝在暖阁里见了江承。江承跪在殿中,额头触地,行了大礼。
文帝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道:“江承,那日的事,你都看到了?”
“臣知道。”
“你不怕她真的被人毁了清白?不怕她真的疯了、残了、废了?不怕娶了一个这样的公主回去,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
“陛下,”江承说,“臣知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臣不在意。”
“好,”文帝说,“好孩子。起来吧。”
江承站起来,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公文,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关于蜀地粮草的查核奏报。臣已经复核完毕,请陛下御览。”
文帝接过奏报看了看,然后放在一旁,看着江承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欣赏与遗憾。欣赏的是这个年轻人的风骨,遗憾的是,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否等到高挽。
高挽与高沛的情谊,他也拿捏不准。
“你先回去吧,”文帝说,“挽儿那边,等她身体好些了,自然愿意见你。”
“谢陛下。”
江承又跪下行了一礼,才退出暖阁。
文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再次将那张奏报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江承的字写得好,端正,清俊,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像他这个人一样。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文帝的手不动声色的抖了一下。
那一行写着:“查蜀地粮草亏空一案,共计白银十七万两,系愿蜀地太守主使,户部部分官员知情不报,涉案官员一十七人,俱已收押。”
文帝将奏报合上,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太医的话——太医院院正跟了他三十年,说话一向委婉,哪怕是天要塌了,他也能说成“云层较厚,日光暂隐”。可那天,院正跪在他面前,说了三十年来第一句不委婉的话。
“陛下,臣无能。陛下这病,若无意外……恐难过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天。他看了一眼案上的黄历——正月十九。半年后是七月初十。
他没多少日子了,若是往日,他一定要将此次贪墨追究到底。户部,一直是高沛主管,贪了十七万两军饷,他不可能不知道。
文帝不得不承认,高沛是个很合格的太子甚至皇帝……他的心,够狠。
探子传来的蛛丝马迹无一不显示高挽被劫与他有脱不开干系。文帝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对一同长大的妹妹如此狠心……
他想起文元皇后。
文元啊文元,若你知你最疼爱的养子,害了你的女儿,见面了,你可会原谅我?
他想起文元死的那天——那天晚上,他跟她说了什么?
他说:“元贞的事,朕已经尽力了。寿王要休她,朕拦不住。你元家的女儿,你自己管教好。”
他说:“朕绝不会立高沛为太子,朕的其他孩子,你可以随便挑个太子。”
他完这些话,文元很气,摔了他寝殿的茶盏后转身便走。
她回了柏梁殿。然后她就死了。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夙疾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