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渴醒的。
喉咙干涩得发疼,舌尖残留着一股怎么都褪不掉的腥味。她想翻身,身体却像被碾过一般,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酸疼,膝盖处的伤口也一直在渗血。
她皱了皱眉,眼皮沉得像压了铅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光线刺得她眼眶发酸。她偏过头,避开了那道光。
她的意识迟缓地舒展开来,每展开一节,就有新的知觉涌进来。
身下的床褥是熟悉的松软。是她的房间。镇国公主府里,她的房间。
高挽回想起昨夜的噩梦,惊惧之下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身体深处蹿上来,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随后是膝盖上的伤口被扯动,然后是手臂的酸疼,大腿内侧的火辣辣的刺痛……
她的嘴唇破了皮,锁骨下方满是隐隐作痛的淤青——她的身体像一本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浑身都是被人粗暴翻阅过的痕迹。
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她,昨晚,不是梦。
眼泪无声落入床褥,她再没有任何力气。
……
很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片阴影落在她身上,遮住了窗□□进来的阳光。
“醒了?”高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和又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是熬了一整夜的疲惫,又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医说你只是房事过度,好好将养几日就行了。”
高挽缓缓地睁开眼。
高沛站在她面前,逆着光。晨光从他的肩后射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白色的光晕,他的眉眼隐没在光影的交界处,看不大清楚,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你——”高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能不在?”高沛在她床边坐下,他侧过身来看她,他的眼下也有很深的青黑,眼白里布着红血丝,嘴唇也有些干裂,看起来也是熬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前夜你被人劫走的消息传到宫里,父皇急得差点晕过去。我带着府兵搜了大半夜,昨日辰时,在城南的一处新建的匪窝里找到了你。”
他说这些话的语调平缓而自然,眼睛也一直看着高挽,目光里有关切,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保护欲。
高挽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精心调配出来的天衣无缝的情绪,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
高挽低声讽道:“你救了我?”
“自然,我赶在父皇和江承之前发现你,”高沛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角,“你放心,伤害你的人,一个都没跑,我都替你杀了。”
他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肩头,虽然隔着寝衣,但高挽觉得那块皮肤还是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烧得厉害。
高挽的眼眶开始发红,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掉的愤怒和绝望涌现出来,“伤害我的人,不是你么!”
高沛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才让那伙匪徒有可趁之机。挽儿,你受苦了。”
说完,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笑容让高挽觉得恶心。她趴在床边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高沛伸手来拍她的背,手掌落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他温柔道:“昨晚是累着你了,早上起来是会有些不舒服。喝点粥,暖暖胃就好了。”
昨晚累着你了。
这句话刺痛了高挽,她缓缓地直起身,坐起来看着高沛。
他还在笑。温润如玉的笑衬得他更像谦谦君子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温柔和心疼的眼睛,他把她变成了受害者,把自己变成了英雄。他把他的罪行藏了起来,他把一切真相埋进了谎言的坟墓中。
多好的兄长。多好的太子啊!
高沛见她不说话,便把桌子上把粥碗端过来:他勺了一口粥送到她嘴边:“喝口粥——”
“别碰我!”高挽猛地打开他的手,粥碗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池儿和其他几个伺候她的女侍,她们听见动静想进来又不敢进来。高沛侧过头,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扬声道:“无碍,公主受了惊吓,情绪不稳。你们先退下,有我在这里。”
脚步声退远了。
高沛转回头来,看着高挽。他伸手,手指从她的耳垂滑到她的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挽儿,你说,江承看过你这幅狼狈模样,他还敢娶你吗?”
高挽恨他,但也害怕……江承,他……
高沛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心肝儿,安心留在洛阳吧……”
又是这三个字。
高挽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了出来。
回想过往,昨晚,并不是他们第一次。
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她不愿意去想。
……
高沛看着高挽,他觉得她像是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花瓣落了,颜色淡了,香气散了,精气神也萎了。
他知道,他做的事情是彻底把她推开。
可他早就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