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她跟江承在一起的时候开始的。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引诱她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在心里想“她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她了。
文元皇后死的那晚,他也在柏梁殿。
那时,元贞被休,元家失徳,他被囚禁在大皇子府。
那天,心腹送来了一封高挽写给江承的信和一卷江承寄给高挽的画。
高挽的信写得琐碎,她说洛阳无聊得很,希望江承早些回洛阳陪她去骑马。她的信写得很直白,她想江承了,想让他回来当驸马。江承就是他使了法子派去泰安的,他本想着离得远了,高挽就会把江承忘了,没想到,她一封一封的写信给他,不厌其烦。
江承送给高挽的,是一幅山水画:天未全亮,金红色的光从群山的背后漫上来,群山如黛,层峦叠嶂。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岱顶日出,气象万千。寄公主清赏。江承。”
江承的画,很好。江承这个人,也挑不出任何错,文帝和文元皇后见了,也一定会欢欢喜喜的聘为驸马。
想到这,他郁气难抒。起身走到窗边,冷风扑了他满脸满身。皇子府的院墙很高,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让他喘不过气。
他被囚在这座府里已经一个月了。
名义上是“母家失徳,静心思过”,实际上,是把他从夺嫡的棋局上暂时拿掉了。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出这座府邸了。一个被圈禁过的皇子,就等于在额头上烙了一个“废”字。没有人会支持他,没有人会追随他,没有人会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已经被文帝厌弃的人身上。
既然当不了太子,又何必再假惺惺地维持那些体面?何必再小心翼翼地保持那个“好兄长”的人设?何必再把手缩在袖子里,眼睁睁看着她跟着别人走?
她该是他的。
他搬出柏梁殿时,高挽跟他说过,他若争着做太子,他们以后只能是兄妹了。
他想争,只有争,才会拥有更多。
如今,他既然做不了太子……那他们……他很想高挽,想让高挽彻底忘了江承。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他换了衣裳,吩咐好亲信善后,便从后窗翻出去。
柏梁殿在皇宫的东南角,正门有宫人值守,他便绕到殿后的花园,那里的院墙比前面矮一些。他在柏梁殿住了那么多年,比谁都了解柏梁殿的守卫。他顺利地翻墙进去,就悄悄地往高挽的寝殿走。
寝殿的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高挽只在床头的小几上点了一盏小灯,灯光与窗外的月光交融,整间屋子如同浸在浅蜜里,带着让人想蜷缩进去的暖意。
床榻上的被子拱起一个小丘,高挽正趴在床上看话本。她的手捏着书页,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纸页间那些不属于她的悲欢。
他走到床沿坐下,她眼睛从书页上方看过来。
她有些许惊讶地问他:“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这么晚了还在看?”他转移话题。
高挽把话本往下一拉,皱着眉道:“你怎么来了,父皇还禁着你的足呢!”
高沛伸手将她的话本拿起来,翻了翻。
“这本我看过,”他说的语气很随意,“结局不好。”
高挽懒懒地躲进被子里,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我觉得挺好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有什么不好的?”
“有情人终成眷属之后呢?”他把话本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他们住在哪里?靠什么过日子?婆媳妯娌之间有没有龃龉?柴米油盐贵不贵?日子长了,他看她还顺眼吗?她还觉得他好吗?这些,话本里都不写。”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高挽扯下被子瞪了他一眼,“好好一个话本,被你一说,什么滋味都没了。”
他勾唇笑了笑,然后便脱了靴子,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秋夜微凉,被子里蓄着她一整晚的体温,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她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个人的位置。被子底下,两个人的体温慢慢交融在一起,在某个不经意的拐角处汇合了,不分你我。
窗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窗纸落在他们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他怀里,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濡湿了他胸口。他闭上眼睛想:今晚,过了今晚,他做个普通侍卫陪在她身边过一辈子也不错……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在皇子府里,他每一夜都睡不踏实,一有风声就惊醒,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连梦里都竖着耳朵。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
直到“吱呀——”的推门声传来。
他的身体比意识醒得快,他的手臂还揽着高挽,她在他怀里睡得很沉,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传。敢在柏梁殿不敲门就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文元皇后。
他睁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文元皇后。文元皇后的眼睛从高挽身上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他放在高挽腰间的那只手上。
天没亮,但他看清了那双眼睛。
文元皇后南眼里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可置信,是恐惧……最后,是崩塌。
“你……你们……沛儿……你……你怎么能……”
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她的脸在昏暗中变得惨白。
高挽被惊醒了。她坐起来往门口看,被子从身上滑落,寝衣的领口大敞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被文元皇后发现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反有一丝释然——终于不用再藏了。他龌蹉的心思藏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卸下来了。
他说,都是他的错。不怪挽儿。
但文元皇后的左手捂住胸口,什么都说不出。
她后退两步,倒了下去。她的眼睛始终看着高挽。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和怨恨,只有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