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她说,“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下个月成亲,成了亲就去蜀地,”高挽放下帘子,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要收拾的东西多着呢。”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池儿跟在车旁,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车厢里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心安,有期待,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高挽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江承在牢里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等出去了,都听你的”,想起他十指与自己相扣时掌心的温度。
下个月十八。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日子,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马车拐过长街,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高挽刚回府,东宫便来了人。
“殿下,”高沛身边的侍从朝高挽行了个礼,“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一叙。”
“不去。”高挽断然拒绝。
侍从的脸色很难看,他斟酌道:“殿下,太子殿下他……这几日心情很不好。您若不去,只怕……”
“只怕什么?”高挽挑眉,“我觉得我会怕他?”
侍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见高挽满脸不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匆匆走了。
高挽坐在花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知道高沛气坏了。她知道他为什么气,可她并不关心。
当晚,池儿伺候她梳洗,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脑子里都是江承的脸,是他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是他叫她“挽儿”时压低了的声音。
她正对着帐顶的绣纹发呆,忽然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雪落,是有人在外面拨动窗栓。
她猛地坐起来。
“是我。”
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黑色的身影翻身而入,动作利落得像猫。他落地无声,顺手将窗子掩上,转过身来。
烛台的火苗被风带得晃了晃,昏暗的火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高挽皱了皱眉。
“高沛?”
高沛站在窗边,他看着高挽,目光复杂道:“我有话跟你说。”
高挽下意识地拢了拢寝衣的领口,皱眉道:“太子,你深更半夜翻臣妹的窗户,就不怕被人瞧见么?”
“看见又如何?横竖又不是第一次。”高沛的声音淡淡的。
他说着,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高挽披了一件外裳,下了床,在他对面坐下。
“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高沛放下茶杯,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开口:“非去蜀地不可吗?”
“父皇已经下旨了。”高挽勾着唇道,“婚期定了,江承的蜀郡太守也定了。”
“我问的是你,你自己,非去不可吗?”高沛直直地看着高挽。
高挽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非去不可。”
“为什么?”高沛的身体微微前倾,温润的眼睛里带着急切,“洛阳不好吗?镇国公主府不好吗?你从小到大都在这里,你的朋友、你的家、你的——”他顿了一下,“你的亲人,都在这里。”
“太子,”高挽平静地看着他,“你留我做什么?你以什么身份来留我?你凭什么留我?”
高沛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种语气,带着劝慰的耐心:“蜀地远,瘴疠多,民风彪悍,不好管。江承虽然是个能臣,可他毕竟是寒门出身,在那边没有根基。你去了,是要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
“可我怕。”高沛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挽儿,你是公主,金枝玉叶。你去了蜀地,天高皇帝远,万一出了什么事……”
高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笑得凉薄,让高沛心里发堵的透彻。
“太子,你真的是在担心我吗?”
高沛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元贞回洛阳时,我去太子府找过你。”高挽缓缓道,“你跟我说,没有人逃得过。元贞逃不过,我也逃不过。你还说,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高沛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茶杯的边缘。
“我当时不懂你在说什么。现在我懂了。”高挽看着他,目光清亮,“高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父皇会让我去蜀地,对不对?你知道父皇会把兵权交给我,你知道我会离开洛阳——你接元贞回来,是为了用元家来留我,你还江承入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因为蜀地太远,你的手伸不到。你留我在洛阳,可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不是!”高沛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克制。
可高挽没有停。
“是!我是你手里的一颗棋子。”高挽眼神淡漠,“我是,阿娘也是!高沛,我念着几分往日的情分,从未跟任何人透露你的秘密,你应该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