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挽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府兵们还守在门口,甲胄上落了白。府卫统领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前。
“殿下,回府吗?”
高挽站在刑部大狱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
“进宫,”她说,“现在就去。”
池儿吓了一跳:“殿下,天还没亮透呢,您未正衣冠,再说,陛下这会儿怕还没用早膳——”
“那就等着。”
高挽任性起来没人能劝住。
刑部门前的马车调转方向,碾过积雪的长街,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文帝正在用早膳。
高挽被内侍引进去的时候,文帝手里捏着一个白瓷勺子,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他抬眼看了女儿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来。
“闯了刑部一夜没睡?怎这么憔悴?”
“睡了,”高挽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只空碗给自己盛粥,“跟江承一起在牢里躺了一会儿。”
文帝打量着她。她裙角沾了泥水,袖口也皱了,鬓发虽齐整,但还是能看出几分凌乱。他放下勺子,叹了口气。
“怎能这样胡闹,真不是给了你令牌,把人提出来不就行了?”
“他不愿意。”
“为何不愿?”
“他说他不想放过真正贪墨的人……他清正,你又不是不知道,”高挽端着粥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父皇,我想要您一句话。”
文帝看着她。
“婚期不变,”高挽说,“江承平安跟我去蜀地。这两件事,您必须答应我。”
厅里安静了片刻。
文帝忽然笑了,他伸手从桌旁取出一封折子,递到高挽面前。
“你自己看。”
高挽放下粥碗,拿起折子翻开。
是刑部的结案奏报。贪墨的证据系伪造,江承无罪,即日释放。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看着文帝。
“父皇……你早查清楚了,为何不放他出来!”
“此事是我与太子设的局,我想看看江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文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声音淡淡的,“朕的女儿看上的人,有几斤几两,有几分骨气,朕还是要亲自试试的。”
高挽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父皇。”
文帝认真地看着女儿。
“江承确实表里如一……婚期不变,下个月十八,日子已经让钦天监重新看过了,”他说,“江承出来后,你们成亲,成了亲就去蜀地。”
高挽点头应下:“嗯。”
“朕封他做蜀郡太守,”文帝说,“蜀地的三十万兵马,朕都交给你。”
这话说出来,高挽愣住了。
蜀地三十万兵马,那是大梁三分之一的兵力。文帝把这么多兵权交到她手上,交到一个公主手里?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高挽盯着父亲的眼睛,想从那里面看出些什么来。
文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朕老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太子野心勃勃,你是知道的。其他几个皇子,各有各的心思。朕这把龙椅,坐不了几年了。”
“父皇——”
“你听朕说完。”文帝抬手打断她,“朕一直想,如何才能让你一生无忧?挽儿,有权,才能有相对的自由。蜀地治理好了,是个安乐的地方……江承也是个可用之才,文武兼备,自有风骨。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爱重你。”
文帝起身,从一旁的暗阁中取出一枚兵符递给高挽,接着说道:“挽儿,只有自己手握权利,才能不为外物所惑,稳住蜀地,不管何人荣登宝座,他都会讨好你这个长公主的。”
高挽抿着唇,没有说话。
“蜀地远,”文帝继续说,“远有远的好处。洛阳斗得再凶,手也伸不到那么远。你在那里,安安心心地过日子,等新君把这边的事情料理干净了,自然会接你们回来。”
“父皇,”高挽的声音有些哑,“您现在就给我安排退路了么?”
文帝看着她,目光里是疼爱,是愧疚,是舍不得,还有一丝只有帝王才懂的无奈。
“你是朕和文元的女儿,”他说,“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会原谅你。以前我总想,你是个皇子就好了……如今倒觉得,公主也很好……不用卷进这些糟心的烂事里。”
高挽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滴进粥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父皇……”她顿了顿,“你都知道吗?”
文帝点了点头,道:“都过去了,我与你阿娘的愿望一样,希望你一生平安、快乐。”
高挽点了点头。
文帝欣慰的笑了。在人生的最后,为自己的女儿筹谋,竟是如此的幸福。
……
高挽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雪后初晴,阳光映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她站在宫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把她混沌的脑子浇得清明了几分。
“殿下,”池儿小声问,“现在去哪儿?”
高挽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刑部大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