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雪粒子越下越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高挽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碎屑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披风的领口拢了拢,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马车还在东宫门口等着。池儿撑着伞迎上来,急急地要替她遮雪,被她轻轻推开了。
“不用,这点雪,冻不死人。”
她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从袖中掏出那封退婚书,然后一下一下地把它撕成了碎片。
碎纸片从车窗的缝隙里飘出去,混在雪里,白的纸,白的雪,分不清哪些是纸,哪些是雪。
“回府,”高挽对车夫说,“然后去刑部大狱。”
池儿一愣:“殿下,江大人不是不见您吗?”
高挽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道:“我要见他,可由不得他不见。”
马车在刑部大狱门口停下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高挽掀开帘子,看见那两扇黑漆木门在雪中显得愈发阴沉,门上的铜钉覆了白,像是镶了一圈孝。
公主府的两百府兵已经到了。他们甲胄鲜明,腰刀出鞘半寸,明晃晃的刀刃闪着寒光。领头的是府卫统领三十来岁的年纪,生得虎背熊腰,往那里一站像半堵墙。他见了高挽,单膝点地,抱拳道:“殿下,属下领兵到了,听您吩咐。”
高挽走下马车,目光越过府卫统领的肩膀,落在刑部大狱门口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狱卒身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冷声道,“本宫要见江承。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们听明白了吗?”
狱卒统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声音发颤:“听……听明白了。可刑部的规矩……”
“刑部的规矩,”高挽打断了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本宫并未打破。”
她不是为了带江承出去。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文帝御赐的令牌,举过头顶。令牌上面刻着的“如朕亲临”四个字烫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狱卒统领彻底哑了,匍匐在地上,不敢再多说一句。
高挽将令牌收回袖中,回头看了府卫统领一眼:“你带人守在门口,没有本宫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是。”
她又看了池儿一眼:“你也在外头等着。”
池儿福身应下。
高挽迈进牢房,这儿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加潮湿,过道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火把的光照上去,墙上像是长满了眼睛。
一个狱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里的烛火被过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到了,”狱卒走到尽头停下来,“殿下,江大人就在里头。”
高挽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牢房里没有灯。火光从过道里透进去,勉强照出一个人影。那人影靠在对面的墙上,坐在地上的稻草堆里,两条腿伸直了,头微微垂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忍受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牢房。这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很安静,周围都没有关人。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床被子。门口那有个食盒,盖子掀着,里头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狱卒已经退下。她拿着钥匙开门,铁锁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门被推开。
她走进了牢房。
江承比她想象的要憔悴得多。他的衣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方有一片青紫的淤伤。右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触目惊心。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
“江承。”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睁开眼睛。
高挽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了他的脸颊。
“江承,”她又叫了一声,“你别装睡了,睁开眼,看看我。”
她把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整个手掌覆上去,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把他捂热。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下颌,又从下颌滑到他的耳后。
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江承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高挽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在他面前坐下来,也不管地上的稻草脏不脏。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这小小的牢房里弥漫开来。
“你不让来,我就不来了?”高挽说,“江承,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是公主,你应当没有资格决定我能不能来看你。”
“你不该来,”江承说,“这个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那我该去哪里?”高挽反问,“该在公主府里?该等着你退了婚,嫁给父皇给我挑的下一个驸马?然后过几天听说你在牢里被人打死了,我就哭一场,哭完继续过日子?”
江承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挽看见他缠着布条的手在发抖。她伸出手,轻轻地托住了他的手。
“殿下,牢里冷,你快出去吧。”江承的声音有些僵硬。
“谁打你的?”她问。
“我无碍,查案的正常流程罢了……殿下,你身体才好,经不得冷,我过几天就能出去,你出去等我,行不行?”江承想把手从高挽的掌心里抽出来,可她握得很紧。
“案子还没审,他们怎么能动你,”高挽不悦,“谁动的手?”
江承平静道:“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