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元皇后的祭日在十月底。那天的天气很不好,晨起时,厚厚的云层便压得很低。
柏梁殿还是从前的样子。朱红色的门扇,青灰色的瓦,廊下的柱子还是那几根,门前的石阶还是那几级。
可它又不一样了。
高挽推开殿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虽然每日有宫人来打扫,可没有人住的地方,总是会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她走进文元皇后的寝殿,在牌位前跪了下来。
“阿娘,我来看您了。”
她想让阿娘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胖了一些,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笑了,眼睛里也有光了。她不再是阿娘走时那个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气的高挽了。
她想让阿娘放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江承。他见了文帝之后便匆匆赶过来陪她。
他默默地走到高挽身边跪了下来,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高挽跪在他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雨丝打在腊梅的枝头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高挽跪在那里,握着江承的手,看着文元皇后的牌位。她想,阿娘,您看到了吗?女儿找到了。找到那个愿意跟女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了。
您可以放心了,以后女儿再也不会让您担心了。
殿外飘起雨,然后越下越大,从沙沙沙沙变成了哗哗啦啦。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殿内祭奠的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绕过她的发顶,绕过他的肩膀,绕过两个人交握的手。
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高沛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可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殿内,落在那两个跪在牌位前的人身上——落在那两双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像是融成了一体的背影上。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祭拜。
他直接回了东宫。
雨一直在下。从清晨下到黄昏,从黄昏下到深夜。
柏梁殿的灯,亮了一整夜。
高挽点的灯。她跪在文元皇后的牌位前,说了很多话,说元贞回来了,嫁给了高沛,过得很好;说父皇给她指了婚,对象是个书生,人很好;说她现在不怎么看画本了,因为她自己就成了画本里的人,很幸福。
她还说,过了年她就要去蜀地了,那儿虽然苦,但是自由……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握着江承的手。江承一直安静地陪着她。
夜深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清冷的光洒在柏梁殿的院子里,洒在那几株腊梅的枝头上,洒在那两个牌位前的人身上。
高挽靠在江承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江承,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的。”他说。
高挽笑了。
再过一月,就是他们的婚礼。
……
但变故总是猝不及防。
第二天一早,高挽醒来便觉得心口闷。
午时,池儿惊惶的跑进寝殿。
“殿下——江大人他……被刑部的人拿下了,说是泰安的贪墨案与他有关。”
“什么?”高挽问。
池儿回道:“江大人被拿了,今日一早刑部的人直接……直接把他从谢府带走的。”
“备车。”高挽说。
昨日他们在文元皇后的寝宫里还好好的,怎么今天……
她不允许江承出任何岔子。
马车从镇国长公主府出去,一路往刑部去。
昨日江承还送高挽到府门口。月色底下,他替她把披风的带子系紧了些,说这两日有紧要事处理,不能来瞧她,叫她好好吃饭,别贪凉。她嫌他啰嗦,推了他一把,笑着说快走快走。他
一夜光景,怎么就入狱了……贪墨?江承根本不是那种人。
刑部大狱的门比她想象的要矮,要窄。狱卒们见了永乐公主的仪仗,扑通跪了一地。
高挽下了马车,站在那扇门前,冷声道:“本宫要见江承。”
狱卒统领硬着头皮上来回话,支支吾吾地说自己的为难。
高挽没跟他费口舌,只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那是文帝赐她的,出入宫禁无阻,拿在手里便是半个圣旨。她把令牌往前递了递,狱卒统领便再也不敢吭声了,弓着腰在前面引路。
走到半途,一个狱卒拦住了他们。
“殿下,”那狱卒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江大人说他……不见。”
“他说的不见?”高挽问。
“是。江大人说,案情未明,君前奏对在即,不敢以私废公。还说……请公殿下珍重凤体,大牢阴湿,不必再来了。”
“他还说了什么?”高挽问。
狱卒想了想:“江大人还说……说他是清白的,圣上和太子殿下自会明断,请殿下不必挂怀。”
高挽明白他的骄傲,叮嘱狱卒:“他是本宫的驸马,如今天凉,替他换一床厚褥子,多添一条被。饭食整些干净的。”
狱卒连连应下,道不敢怠慢。
高挽整了整衣襟,抬脚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