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从未对高映儿说过如此重话,她的脸一下子白了。跪在地上的沈彦看不见表情,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秋风里的一片叶子。
“皇兄,你……”
“若你执迷不悟,此事我说到做到!”文帝彻底冷了脸,厉声道,“出去!没有朕的允许,你不许出长公主府!”
如此,便是禁足。
高映儿愣了片刻。她看了看文帝,又低头看了一眼跪着的沈彦,然后伸出手去拉他。
两人起身走了。
那团红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殿门口。
高挽看着姑姑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姑姑一直都这么勇敢,勇敢得让她既羡慕又心疼。她想起阿娘从前说过的话:这世上的女子,能像映儿那样活着的,太少了。可那样活着,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恢复了热闹。妃嫔们又开始说笑了,皇子们又开始喝酒了,那些方才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人们,此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着他们体面的家宴。
高挽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冷。她从骨缝里往外冷,冷得想缩成一团。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却暖不了身子。
她没注意到,高沛手里握着一杯酒,一直没有喝。他的脸色不太好,手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王璇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攥得发白的手,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宴席散了。高挽走出澄碧阁,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太液池水的湿气和桂花的甜香,凉丝丝的,吹得她脸上的热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
“挽儿。”高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挽停下脚步转身。月光下,高沛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又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成亲的事,你是认真的吗?”他问。
高挽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从前——想起那些在柏梁殿里的日子,想起她赖在他床上看画本、他坐在一旁看奏折的夜晚,想起他嘴上骂她“不知廉耻”、却还是把画本藏在枕头底下给她看的那些时光。那些日子像水一样流走了,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片海。一片永远无法跨越的、波涛汹涌的海。
“认真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桂花香,一碰就散,“在阿娘死之前,我就认准他了。你不是都知道么。”
高沛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月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地攥成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了。这反复的动作里,藏着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夜深了,皇兄早些回去歇着吧。”
高挽说完,转身朝宫外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高沛。”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带着笃定,“我会幸福的。”
她走了。
高沛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夜风吹过来,掀起他的披风,他抬起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打磨得极好的铜镜,将清冷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洒在他的脸上,洒在他的肩上,洒在他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一大半的心上。
“会幸福?”他轻轻地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嘲讽。
不知是在嘲讽她,还是在嘲讽自己。
王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将一件披风轻轻地搭在他肩上。
“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柔。
他没有动。
王璇也没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太液池的水面。月亮的倒影碎成了千万片银鳞,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像是谁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散在水面上,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