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映儿笑着点头道:“挽儿,姑姑这辈子,可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他是第一个。姑姑想试试,试试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高挽看着姑姑脸上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幸福”的表情,到嘴边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她有什么资格说姑姑呢?
“见过。”高挽回了高沛的话。
高沛皱着眉头道:“那个男人我查过了。出身不高,家里是做小买卖的,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在街上混过一阵子。姑姑是在一个茶楼里遇见他的,他在那里说书。姑姑觉得他有意思,便带回了府里。”
高挽没有说话。这些她都知道,姑姑没有瞒她。
“这样的人,”高沛的声音低了下来,“留在姑姑身边,迟早是个祸害。我会做得干净些,不会让姑姑察觉。”
高挽看着高沛,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替别人做决定了。可那是一个人,是姑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的人。
“不必了。姑姑好不容易有个真心喜欢的,别动他。”
高挽说完这句话,高沛看了她很久,才略微点头,轻轻地说了一个“好”字。
高挽转过身去,她不想看高沛的脸。这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表情她都能读出背后的意思,可正是这种熟悉,让她觉得累。累到不想再猜了,不想再想了,不想再从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里去琢磨“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街道上。
王璇站在一辆马车旁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披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朝这边看过来。灯笼的光将她的脸映得柔柔的。
高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轻声道:“嫂嫂在等你,你早些回去吧,我自己能走。”
高沛没有动。
“挽儿。”他又唤了一声。
高挽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太了解他了。他今晚来,并不是为了姑姑的事。他真正想说的话,藏在后头。
可她不想听。
“皇兄,夜已经深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罢。”
说着,她便要转身进府。
“江承的事。”高沛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缠住她的脚步,“你当真想好了?”
高挽的脚步顿住了。
高挽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冷声道:“皇兄若是来贺喜的,成婚时一定请皇兄喝一杯。若是来说别的,那便不必了。”
高沛往前走了一步,说道: “江承的才学、品性、能力,都是好的。父皇选他做驸马,确实很好。但江承这个人,太刚正了。”
“刚正不好么?总比那些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人强。”
“刚正是好的,但不适合你。”
高挽的眉头微皱,破天荒没有反驳。
高沛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声音更低了一些,“他若是拿他那套刚正不阿的道理来要求你,你受得了吗?你若是还像现在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受得了吗?”
“皇兄,”高挽转过身,看着高沛的眼睛,目光坦然得像一汪清水,“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我们……”
“是兄妹。”高挽打断他的话,坚定道。
夜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翻飞,月光将她的脸照得白皙如玉,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宝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皇兄,父皇已同意这桩婚事,你若是真心疼我,便该祝福我。”
高沛的手垂在身侧,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公主府门前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一出正在上演的皮影戏,每一个表情都被放大了,每一个眼神都被定格了。
高挽移开了目光。
她不想看高沛那张脸。那张脸上有太多的东西,失望,欲望,野心,不甘……
她转过身,朝府门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高沛站在原地唤了一声,“挽儿。”
高挽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
高挽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想起了高赴那晚在太液池边说的话,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皇妹,你会后悔的。”二人说着同样的话,用的是同样的语气。好像她高挽这辈子做的每一个决定,在他们眼里都是错的。
她忽然想笑。
“后悔?高沛,我最后悔的,是了解你。”
说完,她迈步走进了府门。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