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跨过门槛,在桌边站定后躬身行了一礼:“臣来迟了,请殿下恕罪。”
“恕罪谈不上?江大人只需说说,为何来迟?”
江承沉默片刻道:“吏部领旨,耽搁了。”
“你辰时便去了吏部,现在午时三刻。江大人,你从吏部到醉仙楼,走了两个多时辰?”高挽不悦。
“殿下可知,给事中是做什么的?”江承问。
高挽当然知道。给事中,正五品,掌侍从规谏、驳正政令,每日在皇帝身边行走,清闲体面又富贵。这可是父皇特意为他挑的职位。
“是近臣,清贵之职。多少人求之不得。”
“也是闲职。”江承接过话,“整日陪侍君侧,进谏言,驳政令,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高挽垂眸,她能预料到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她想听的。
“你愿意去蜀地?”她问。
“是。”江承应下,然后解释道,“蜀地偏远,民生艰难,百姓疾苦,我愿意去那里为官一任,我读书近二十年,不是为了在洛阳做一个清贵的闲官,我想做实事,想做些对百姓有用的事。”
高挽接着问:“所以你不想留在洛阳?”
江承回道:“我不是不想留在洛阳,我是不想做一个无用之人。”
他说完后,高挽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竹叶青,酒液里映着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承,眼睛亮得像灯会那晚洛水上的灯火。
“江承,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很好看。”
江承愣住了。
高挽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去蜀地我很高兴,我决心与你同去。”
江承微愣后劝道:“蜀地艰苦,湿瘴之气……”
高挽摆手止住了他的话,继续道:“我不怕,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你想去蜀地为民请命,做实事,我都懂……只是,你得稍微等等我。”
江承看着她。
高挽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他的手。
“我已经跟父皇说了,我要嫁给你。”高挽说,“父皇也答应了,赐婚的圣旨应该这几日就要下了。你等我拿到圣旨,等我们成了婚,我就陪你一起去蜀地。”
江承反握住了她的手,他没说话。
高挽故意板起脸道:“你不许说不。你若敢说‘殿下不必为臣受苦’之类的话,我现在就走,再也不理你了。”
江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和勉强。
“……殿下,我何德何能?”
高挽听见这句话,将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她轻声说道:“江承,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了。你喜欢我,我也知道。既然我们两情相悦,那就没有什么能挡住我们。蜀地也好,洛阳也好,你去哪里,我就愿意跟去哪里。”
江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竹叶青的酒香混着桂花糕的甜香,在雅间里慢慢地飘着,像一层透明的纱,将两个人笼在一起。
……
高挽回到镇国公主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洛阳城的街道静悄悄的,两旁的老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半空中,将整条大街照得明晃晃的。
高挽一下马车就看见了高沛。
他就站在公主府门口那两盏昏黄的灯笼下面,一个人,没带随从。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温和的眉目照得格外清晰。
高沛也看见了她。
“挽儿。”
高挽没应,这时候就没必要演兄友妹恭那一套了。
高沛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姑姑昨日没去参加家宴,她的事,你听说了吗?”
高挽微微出神。高映儿的事,她当然听说了。不止听说,她还亲眼见过。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高映儿忽然派人来传话,说让她去长公主府一趟,有事跟她说。高挽到了之后,发现高映儿府上变了。那些从前满院子走动的俊俏少年们,一个都不见了。
高映儿坐在花厅里,她的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生得张扬艳丽,眉眼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妩媚,嘴角微微上挑,像是随时都在笑。
高映儿见高挽进来,放下茶盏,拉了那个年轻人的手,笑着对高挽说:“挽儿,来,叫姑父。”
高挽当时就愣住了。
“姑父”两个字在她的舌尖上滚了好几圈,都吐不出来。
是真的叫不出口。那个人看着跟她一般她大,坐在姑姑身边,怎么看怎么不般配。,怎么看怎么碍眼。
最让高挽不舒服的,是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他看着高映儿的时候,眼睛里确实有情意,可那情意底下,高挽总觉得藏着别的东西……
“姑姑,”高挽当时坐在高映儿对面,端着茶盏斟酌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您……真的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