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高挽早早便到了洛水旁。
她穿了件桃色的春衫,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丝绦,堕马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耳上坠着两颗小米粒大的珍珠,衬得她病中苍白脸色更多了几分娇弱。
暮色四合,天边霞光像一砚朱墨倒进了水里,慢慢地洇开,又慢慢地淡去。洛水两岸已经亮起了灯,碎金子似的灯光落在水里,落在岸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眼睛里。
高挽的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发现江承正站在巷口的一棵老树下等她。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暗纹直裰,头发束着,腰背笔直。右手还拎着一盏竹篾扎的兔儿灯,灯糊着半透明的红纱,灯肚子里点着一截蜡烛,橘黄的光从红纱里透出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微微发红。
高挽一见他,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叮嘱池儿在马车这等她,便独自朝江承走过去。
“你来多久了?”高挽走到他面前,仰着脸问他。
“……不久。”
“你手里拿的什么?”高挽明知故问,“是给我的吗?”
“……嗯。”江承别过脸去,不看她。
“谢谢你,江公子。”高挽笑着接过那盏灯。她把兔儿灯提起来,举到眼前看了一圈,又道: “我很喜欢。”
江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两人沿着洛水边的青石路慢慢地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灯越亮越多,映得洛水像一条流淌的银河。河面上有许多河灯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有的灯漂着漂着就灭了,有的被浪头打翻了,有的撞在一起,两个火苗碰了一下,晃了晃,又各自分开,继续往前漂。
高挽提着兔儿灯走在前头,裙角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江承跟在后头,隔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走到洛水拐弯处。水面变得宽阔起来,水流也缓了,河面上漂着的河灯更多了,密密的,像一片会发光的花海。
岸边还专门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折好的莲花灯和笔墨,供人写愿望用。
高挽拉了拉江承的袖子,朝那边努了努嘴。
江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下,便跟着她走了过去。
高挽挑了一盏粉色的莲花灯,又拿起笔,弯腰在灯上写了起来。
她写的是:“愿岁岁年年,同此与会。”
写完,她把灯捧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转身看着江承。
“你不写吗?”她问。
江承摇了摇头。
高挽让江承帮她将莲花灯放在水面上,江承照做。灯顺着水流慢慢地漂远,粉色的花瓣在水波里一漾一漾的。
江承起身后,高挽看到岸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几个小孩子围在他的摊前,眼巴巴地看着他用勺子舀起糖浆,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画出一只蝴蝶、一条龙、一只猴子。
高挽也走不动道了,她回头看了江承一眼。
江承会意,立刻走到摊前,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摊上。
老汉乐呵呵地问:“公子要个什么样式的?”
江承看了看那些插在草靶子上的糖人,又看了看高挽。
“做个兔儿。”江承说。
“好嘞!”老汉应下,不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出来了。
老汉用竹签把糖兔儿挑起来,递给江承。江承接过来,转身递给高挽。
高挽伸手接过,满意地咬了一口,糖浆又脆又甜,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也吃。”她将糖人递到江承嘴边。
江承看了她一眼,他想说“于礼不合”,可看着高挽那双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从她手里咬了口糖人。
高挽笑了笑,她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画本。画本里的公主和书生,大都是在灯会上定情的。满街的花灯,满天的星斗,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然后书生会鼓起勇气,握住公主的手,说一些海誓山盟的话。公主会红着脸,低着头,轻声说一句“我等你”。
高挽抬起头,看着江承。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冷峻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他长得极好,她第一次见就知道了。
高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她踮起脚尖,凑过去,在江承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江承退后两步看着她,说道:“殿下,不妥”
高挽又上前两步,拉住他的手。
“殿下。你……”
“我什么?不妥什么?”高挽仰着脸看他,亮晶晶的眼睛,比满河的灯还亮。
江承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高挽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心里头有些恼,又有些好笑。她索性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江公子若是觉得不妥,那便当我没有亲过就是了。”
江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高挽那双狡黠的眼睛,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高挽没想到他会动,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可她的身后就是河边的石栏,退无可退。她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石栏,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承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他离她很近。
高挽的心忽然跳得厉害,方才那点狡猾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她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江承低头看着她。
“殿下说抱就抱,说亲便亲,总是做不妥当的事,”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埋怨,“你叫臣如何自处?”
说完,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抵住了她的下颌,轻轻地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高挽被迫与他对视,月光下,他的眉眼清隽如画,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她的脸。
“殿下,礼尚往来。”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河面上,一盏河灯悠悠地漂过来,又悠悠地漂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