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在柳荫下轻轻地晃着,一漾一漾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高挽赖在江承怀里。
“殿下。”
高挽“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你的脸很烫。”
高挽这才意识到,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刚想说“没有”,江承的一只手已经覆上了她的额头。她睫毛颤了颤,一抬起头,就看见了江承的脸。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你烧得很厉害。”他的拇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压了压,又迅速收回去了,“今日……你不该出来的。”
“我……”高挽张了张嘴,想说“是因为你才我出来的”。
“我送你回去吧。”江承打断她的话。
“江承。”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想你了,你一出去就是一年多,”高挽很坦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人影子都见不到一个。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谢佩那打听你的消息,她每次都说‘还早,还早,事情还没做完’,可你一直不回来,也不给我写信。”
说完,高挽感觉到江承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叹气。
高挽松开他,解开了手里画轴上的红绳。
绢面缓缓展开,泰山的日出一点一点地出现在她眼前。
是泰山春日的美景。
——天边的云海翻涌着,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棉絮。云海的尽头,一轮红日刚刚露出小半个弧。山峦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宁静而壮丽。
画面的左下角,题着一行小字。
高挽凑近了看。
“岱宗春晓,日出扶桑。以此寄远,以此相思。”
相思。
高挽把那幅画重新卷好后看着江承。
江承也看着她。
风吹过来,画舫轻轻摇晃,吹得柳枝沙沙作响。
高挽的眼睛泛着病中的潮红的,眼角湿漉漉的,她轻声道:“江承,每年上巳节前后洛水边都有灯会,放河灯,许愿,热闹得很。你明日有空吗?我想去看灯会。虽然上巳节过了,可灯还没撤。洛水边的灯,会挂到月底呢。”
江承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他的耳朵红了。红得明显,跟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于……于礼不合。”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高挽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她歪着头,那双还红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狡黠的光。
“你抱着我,就合礼了?”她问,声音轻轻甜的。
江承慌乱又狼狈地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柳树粗壮的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高挽也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继续问道:“你是不是很后悔……当初自请去泰山啊……两年没见我,有没有想我?”
江承咬了咬牙,“我没有……”
“没有吗?”高挽的声音很轻。
江承说不出否认的话。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高挽什么都明白。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大概是在画舫上待久了,他的手很凉,可高挽觉得这凉意刚刚好,刚好能把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降一降温。
“可以陪我看灯会吗?”她问。
江承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反握住她的手。
高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起来。
……
回府的路上,高挽的嘴角还是弯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江承的那天。
那时高映儿从鲜卑回来,送了她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她喜欢得不得了,第二天便骑着它出了城,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跑了一圈。
进城后,她在禁止跑马的路上撞了人。
其实也不能算是“撞”。是那个人忽然从路边的茶棚里走出来。等到她勒住缰绳,稳住白马,定神一看,才发现一名男子为了躲她的马,急急退到路边时撞到了旁边的摊贩,将摊贩卖的小物件都推翻了。
四目相对。
那名男子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又冷又硬。
但这完全不妨碍高挽觉得他长得好看。目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正又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