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江承松开了她。
他的呼吸微微乱了些,胸膛的起伏也比方才急促了几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不像话。
高挽靠在石栏上。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夜风从洛水上吹过来,凉意拂过两个人滚烫的脸。岸边的柳枝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地笑。
“江承,你今天胆子很大。”
“不及殿下分毫。”
“我很喜欢。”
“我也是。”
“我还想赏灯呢!”
“好。”
江承伸出手,高挽自然地握住手。
两个人就那么手牵着手,走在月光下,走在青石板路上,走在那些零零散散的花灯之间。
正走着,高挽忽然觉得江承的脚步慢了下来。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两个人。
是高沛和王璇。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月光下,高挽和高沛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虽已割袍断义,但避无可避。
高挽是公主,高沛是太子,他们不可能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高挽深吸了一口气,跟江承一起走上前去。
“皇兄,嫂子。”她的嘴角弯了弯,客气道。
王璇微微欠了欠身,朝高挽行了个礼,笑容温婉大方:“殿下。”
高沛的目光落在江承身上,他走到二人面前,站定。
江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太子殿下安。”
高沛没有应。他又将高挽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桃色的春衫,白玉兰的簪子,手里提着的兔儿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微微红肿的唇上。
高挽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这时,江承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高挽看向江承,江承正平静地看着高沛,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江承,”高沛从容地问道:“你从泰安回来,户部为何没有收到文书?”
“泰山舆图已绘制完,着急上报陛下,故无昭而回。”江承恭敬回道。
高沛点了点头,目光在江承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转向高挽,嘴角弯出一个兄长关切妹妹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出来赏灯?前几日不是还病得下不了床,怎么不在府里多养养。”
高挽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谢皇兄关心,挽儿已经大好。”
高挽又看了看两人身后,“这么早出来赏灯,怎么不多带几个人?”
“皇兄莫不是忘了,江公子不仅诗画好,骑射也极佳。”
高挽的话让高沛的笑容僵了一瞬。
“也是。”高沛的声音似乎也冷了些。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什么“灯谜猜了没有”,什么“前面有家铺子的果脯不错”,什么“夜里风大,早些回去”。每一句都客客气气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高挽先觉得累。她不想再演下去了。
“皇兄,嫂嫂,我们先走了。”她拉着江承的手,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高沛站在原地,看着高挽和江承越走越远。
他的脸色很不好。
王璇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那个江承,是颍川来的孝廉,字画文采都极好,骑射不输武人,是谢司马妹妹的儿子,两年前在洛阳就有些名气……但他跟谢司马一样,贫苦出生,又是个中立的。他若与皇妹成亲,对东宫来说,还是缺了些助力……。”
她顿了顿,看了看高沛的脸色,又斟道:“不过公主选驸马,只要她自己喜欢就行。江承的人品才学都是极好的,跟公主站在一起,模样也般配。”
高沛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来。
王璇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此刻,看着高沛的表情,她便知道她不能再继续说话了。她得安安静静地等他自己把那股气咽下去,等他的拳头慢慢地松开,等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
她了解高沛。所以她刚才发现了……高沛在看见高挽和江承手牵着手走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神,不是兄长看妹妹的。
……
高挽拉着江承走过了整条街,才放慢了脚步。
“江承。”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
“你喜欢我吗?”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喜欢。”
高挽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以后都不会再想那些关于高沛的,关于那些她想不明白的、猜不透的、让她心烦意乱的东西了,她都不想再想了。她只想做画本里的公主,牵着心上人的手,大大方方地走在月光下,走在花灯间,走在人山人海的青石板路上。她会跟他一直走下去,走到所有画本的最后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