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仓库里,人声鼎沸,混杂着烟草、汗水和矿石粉尘的浑浊气味。白炽灯悬在头顶,光线摇晃,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余盛夏站在角落,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刚结束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连轴转,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可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病态的亢奋。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全部积蓄的布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小兄弟,第一次来?”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凑了过来,嘴里喷着酒气,眼神在余盛夏单薄的身形和紧握的袋子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这地方可不是学生娃玩游戏的地方,兜里的钱够不够填牙缝啊?”
余盛夏没抬头,也没理会。他目光死死盯着场地中央那堆刚刚运进来的毛料。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表皮裹着风化的沙砾或粗糙的皮壳,像一头头蛰伏的怪兽,等待着被剥开伪装。
“切涨了全场分红,切垮了滚蛋走人!”主持开盘的是个精瘦的寸头男人,嗓门洪亮,敲了敲手中的铁锤,“规矩照旧,先看皮,再开窗,最后一刀切!现在,选石!”
人群骚动起来,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只有余盛夏,依旧站在原地。他没有动,他在观察。那些老手们敲击、抚摸、打灯,嘴里念念有词,争论不休。他听不懂那些玄乎的“松花”、“蟒带”、“癣”,他只知道,他输不起。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被众人围住的、价格高昂的石头,最终落在一堆无人问津的、最便宜的“公斤料”上。这些石头个头小,表皮灰白,看着平平无奇,是真正的垃圾料。
花衬衫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啧,眼光不咋地嘛,挑这种垃圾?切垮了可别哭。”
余盛夏依旧没理他。他走上前,蹲下身,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逐一触摸那些冰凉的石头。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坚硬,没有什么特别。他不懂赌石,他只懂一种近乎自虐的直觉。曾今说他是他的,那他就要证明,他或许不配,但至少,他有搏命的勇气。
他在一块半截砖头大小的石头前停住了。石头表皮是灰黑色的,带着些许杂乱的纹路,毫不起眼。他拿起来,对着昏暗的光源,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就是觉得……是它了。
“就这个。”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
花衬衫男夸张地瞪大眼:“就这?八百块!你确定?”
余盛夏没说话,直接从布袋里数出八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那是他刷了三天三夜盘子、搬了整宿货物换来的血汗钱。
寸头主持收了钱,拿起记号笔在石头上画了个圈:“行,给你开窗!”
切割机的轰鸣声骤然响起,刺耳欲聋,像死神的磨刀声。砂轮高速旋转,摩擦着石皮,溅起刺眼的火花和白色的粉末。余盛夏站在两步之外,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那一点接触面。
第一刀下去,白花花的粉末飞溅,石头被削去一层皮,露出灰白色的肉质。
“垮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带着看热闹的失望。
花衬衫男摇摇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寸头主持面无表情,继续下刀,在标记处磨出一个小小的窗口。
当最后一丝粉末散去,窗口显露出来的,并非预想中令人绝望的灰白色。
一抹极其淡薄、却无比刺眼的绿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幽幽地亮了起来。
像黑夜里的鬼火,微弱,却足以点燃所有人心头的贪婪与疯狂。
“涨了!”
“我的天!绿了!”
“虽然色淡,但毕竟是绿啊!没垮!”
人群骚动起来,看向余盛夏的目光瞬间变了,从鄙夷变成了惊讶,甚至夹杂着一丝嫉妒。
寸头主持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的笑容:“不错不错,小伙子运气可以。虽然只是豆绿,色淡水短,但这块料子个头还行,擦个盖子看看!”
接下来的过程,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那抹淡绿在切割下顽强地延伸,虽然没有变种,也没有裂进,但成色实在普通,最终切出了一小块巴掌大、颜色偏淡的翡翠料子。估价不高,大概能值个三四千。
但对于余盛夏而言,这是一场奇迹。
他用八百块,换回了三千多。
第一块石头,赢了。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几张钞票,连同剩下的钱一起塞回布袋。手指没有颤抖,心湖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来,运气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原来,他余盛夏,并不是只能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蝼蚁。
“小兄弟,手气可以啊!再来一块?”花衬衫男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凑得更近了,语气谄媚。
余盛夏没理他。他看着那堆“公斤料”,眼底的死寂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取代。既然运气站在他这边,他就要乘胜追击。他需要更多的钱,需要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他开始了第二轮挑选。这一次,他更加大胆,不再局限于最便宜的石头。他选了一块标价五千的,表皮带有一些浅绿色松花表现的毛料。
五千块,是他几乎一半的积蓄。
切割的过程依旧惊心动魄。第一刀,擦到松花边缘,依旧是绿。第二刀,深入石肉,绿色变浓,水头也似乎好了一些。人群开始躁动,惊呼声此起彼伏。寸头主持也认真起来,切割变得小心翼翼。
当最后一片石皮落下,一块鸡蛋大小、色泽阳绿、水头尚可的翡翠展露在众人面前时,整个仓库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芙蓉种!阳绿!”
“这色,够正!”
“少说值两三万!”
花衬衫男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那块翡翠,像是盯着绝世美女。
余盛夏接过主持递来的两万五千块钱,厚厚的一叠。他低头看着,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两万五。加上之前的三千,再加上剩下的本金,他现在有将近四万块了。
距离三十五万,还很远。
但希望,像野火一样,在他死寂的心田里燃烧起来。
他不再犹豫,直接走向了更高价位的毛料区。一万,两万……他像着了魔一样,挑选着那些在他看来“有表现”的石头。他不再需要休息,不再感到饥饿,身体的透支仿佛被某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所屏蔽。他眼中只有石头,只有那切开后可能出现的绿色。
运气似乎真的眷顾了这个孤注一掷的少年。第三块,大涨,切出了冰糯种飘花,价值近十万。第四块,小涨,切出了油青种,回本有余。
短短几个小时,他带来的几万块钱本金,像滚雪球一样,变成了二十多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