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看向他的目光彻底变了。贪婪、嫉妒、敬畏、算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花衬衫男早已不敢吭声,远远地躲着,生怕惹到这位“新晋赌石高手”。寸头主持对他客气了许多,言语间带着讨好的意味。
余盛夏站在胜利的中央,怀里揣着厚厚的二十多万现金。他成功了。他几乎要相信,命运终于对他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曾今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他一直没有回复的消息。
“余盛夏,我看到你打工的夜宵店老板了。你到底在躲什么?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曾今知道了。
曾今找到他了。
曾今要来抓他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压过了赢钱的狂喜。不能见曾今!绝不能!现在的他,满身铜臭,双手沾满了赌徒的戾气,怎么配站在曾今面前?那二十多万,是赌来的钱,是脏钱,是曾今绝对不会要的钱!
他必须赢够三十五万!必须一次性还清所有债务!必须在曾今找到他之前,彻底解决掉这个烂摊子!
“再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指向一块标价八万的、表皮黑黢黢的莫湾基场口毛料,“就这块!”
人群发出一阵吸气声。八万,不是小数目。这块石头皮壳表现一般,风险极大。
余盛夏不管。他输不起了,但他更输不起的是时间和机会。他掏出八万,拍在桌上。那是他大半的赢资。
切割开始。这一次,气氛格外凝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刀,擦窗。灰白。
第二刀,深入。依旧是灰白。
第三刀,切到底。还是灰白。
垮了。
彻彻底底地垮了。
那抹曾经带给余盛夏无限希望的绿色,消失了。八万块钱,换回了一堆不值钱的废料。
余盛夏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怀里的二十多万,瞬间少了一大半。希望像泡沫一样破裂。
“嘿,我就说嘛,运气用完了吧?”花衬衫男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语气幸灾乐祸,“赌石赌石,十赌九垮,小子,见好就收吧!”
余盛夏没理他。他死死盯着那堆废料,眼底的疯狂再次涌现。不能垮!绝对不能垮!
他几乎是抢一般地从主持手里夺过剩余的钱,又选了一块五万的,一块三万的……他像疯了一样,把赢来的钱,连同本金,全部押了上去。
切割,垮。
再切割,还是垮。
运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了。从云端跌落谷底,只需要几分钟。
当最后一声切割机的轰鸣停止,最后一块石头被证实是废料时,余盛夏瘫坐在了地上。怀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万块钱。二十多万,灰飞烟灭。
他赢了开头,却输掉了全部。
巨大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输了。他不仅没能拯救自己,反而把自己彻底推进了更深的深渊。他连回去面对曾今的资格,都没有了。
“小子,没钱了?”花衬衫男蹲下来,脸上带着恶毒的笑容,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没钱了,就拿点东西抵债呗?我看你这手机不错,还有这外套……”
余盛夏缓缓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他看着花衬衫男,看着周围那些贪婪、等着看笑话的面孔,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挣扎着站起来,将最后的两万块钱,塞进了花衬衫男的手里。
“拿去。”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不用找了。”
花衬衫男愣住了,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余盛夏没再看他,也没看任何人。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仓库黑暗的深处走去。那里没有灯光,没有人群,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他走到一个堆放废料的角落,蜷缩下来,抱紧了自己。
赢了二十多万又如何?
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他终究,还是那个不配拥有光亮的余盛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曾今发来的定位,距离他只有几百米。
曾今来了。
曾今要来抓他了。
余盛夏看着那屏幕上的光点,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彻底安静了。
在黑暗的角落里,他终于放任自己,发出了压抑已久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幼兽。
而仓库外,深秋的夜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将这座城市,连同它所有的肮脏与秘密,一并笼罩在无尽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