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狠狠砸在余盛夏单薄的脊背之上。
他从曾今家门口仓皇逃出来的时候,连呼吸都是乱的。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酸涩与刺骨的恐慌,两种极致的情绪绞碎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脚步虚浮,几乎要站立不稳。身后那扇温暖明亮的家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满室的奶香、书香,隔绝了曾今温柔又偏执的告白,也隔绝了他这辈子唯一敢奢望的光亮。
曾今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温柔的、霸道的、带着极致偏爱与占有欲的字句,像细密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我养你啊。”
“你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你也别想跑。”
余盛夏猛地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荡荡,翻涌的酸涩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吐出几口冰冷的浊气。眼眶红得吓人,却倔强地挤不出一滴眼泪。
他不配。
真的太不配了。
曾今是站在云端的人,前途坦荡,光芒万丈,手握保送名校的资格,人生早已被铺好了铺满鲜花的坦途。他干净、纯粹、热烈,带着最真诚的爱意奔赴自己。而自己呢?是泥沼里爬出来的蝼蚁,是背负着巨额债务、游走在黑暗边缘的赌徒,双手早已被世俗的肮脏、金钱的算计、未知的危险彻底玷污。
从答应替夏季淮偿还那笔天价欠款的那天起,干净的余盛夏就已经死了。
留在曾今身边的,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随时会坠入深渊的躯壳。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皮肤的温度,滚烫得惊人。刚才在客厅里,曾今指尖摩挲过的下颌,曾今呼吸拂过的唇角,所有细腻的触感都清晰得刻骨铭心。那份突如其来的告白,不是救赎,是枷锁,是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前他还能自欺欺人,把对曾今的爱意藏在心底,默默期许着熬完这段黑暗,或许还能配得上他。可现在不行了。曾今亮堂堂的喜欢摊开在他面前,让他所有的狼狈、不堪、阴暗都无所遁形。
他不敢要,更要不起。
越是被曾今偏爱,他就越是痛恨现在的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冰冷的机身贴着皮肉,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是赌场中间人发来的消息,字字直白冰冷,没有半分人情味:明晚十点,城郊原石仓库,准时到。保证金补齐,输赢自负,出事无人担责。
余盛夏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荒芜。
他早就查清楚了,城郊的原石赌场是地下灰色产业,鱼龙混杂,暴力丛生。有人一夜暴富,翻身逆袭;也有人倾家荡产,断手断脚,悄无声息消失在黑暗里。这是一场没有规则的豪赌,赌运气,赌胆量,更是赌命。
而他别无选择。
他咬着后槽牙,指尖快速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既然早已身处烂泥深渊,那就彻底沉下去好了。
反正干净的皮囊已经伪装不住,反正心仪的人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别扭与颓废,那他何必再苦苦维系那层脆弱的假象?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试图挣扎,不再妄想光明。学业、未来、尊严,还有那份小心翼翼珍藏多年的爱恋,他全部都可以舍弃。
晚风萧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眼底浓重的青黑与一片死寂。他转身,背离了曾今家的方向,朝着城市最昏暗嘈杂的老城区走去。那里没有灯火温情,只有无休止的劳作与麻木的人间烟火,是他这段时间赖以生存的地方。
他连夜赶回了兼职的夜宵店。
老板见他周末突然返工,脸上满是诧异。平日里余盛夏永远是准时准点、沉默勤恳,哪怕疲惫到极致也会把事情做得一丝不苟。可今天的他,状态诡异得吓人。
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漠然,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颓气,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偏执。
“小余?你今天不是休息补课吗?怎么来了?”老板擦着桌子随口问道。
余盛夏没抬头,熟练地拿起围裙系上,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波澜:“周末全天在岗,夜班也接,所有加班工时都算我的。”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惋惜,却也没有多问。店里缺人手,有人主动加班自然是好事,只是看着这少年消瘦挺拔的背影,总觉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壮与荒芜。
没人知道,余盛夏在拼命攒最后一笔赌资。
赌石需要高额保证金,是他打零工、发传单、刷盘子数月薪资的总和。他要拼一把,赢了,就能一次性还清所有债务,彻底斩断所有黑暗纠葛;输了,轻则负债翻倍,重则殒命暗处。
整整一下午加一整夜,余盛夏像一台不知疲倦、没有灵魂的机器,麻木地运转着。
端盘、洗碗、收拾残局、搬运货物,所有最累最脏的活他全部包揽。客人醉酒后的刁难、同行兼职的排挤、无休止的体力消耗,他全盘承受,不反驳、不抱怨、不抬头。
汗水浸透了单薄的校服外套,后背湿了一大片,冷风一吹,刺骨的冰凉穿透皮肉。手掌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磨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茧,旧伤叠着新痕,偶尔被碎瓷划破,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疼痛早已麻木,比起心里的千疮百孔,这点皮肉之苦不值一提。
夜宵店凌晨三点打烊,所有人都下班离开,只有余盛夏留在后厨,默默清点着一天的薪资。零碎的现金、转账的零钱,一笔一笔,都是他用透支身体换来的血汗钱。
他把所有钱仔细收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按压着温热的纸币,心脏却没有半分踏实,只有沉甸甸的窒息感。
这是他的命。廉价、卑微、随时可以被碾碎的命。
走出店铺时,天色蒙蒙亮,深秋的晨雾浓重冰冷,笼罩着整座城市。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次第熄灭,昭示着新一天的来临。
余盛夏没有回家休息,转而奔向了城郊的物流分拣厂。
他之前托人找的日结重活,通宵分拣货物,薪资极高,却极度耗费体力,是普通人根本扛不住的高强度劳作。
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切割着皮肤。他一路狂奔,胸腔剧烈起伏,肺部传来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太急了。
他急着赚钱,急着凑齐所有筹码,急着奔赴那场未知的赌局。他想快点结束这一切,要么涅槃重生,要么彻底毁灭。
分拣厂的流水线高速运转,轰鸣声震耳欲聋。沉重的包裹、大件的货物被源源不断传送过来,余盛夏弯腰、搬运、分拣、码放,动作机械而迅猛。
沉重的重物压在单薄的肩头,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短短几个小时,他的体力被彻底透支,双腿发软,眼前频频发黑,好几次差点被重物砸中。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一旦停下,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退路,都会彻底断绝。
他彻底放弃了自己。
不再规律作息,不再认真听课,不再打理自己,不再对未来抱有半分期许。从前那个自律优秀、眼里有光的少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颓废麻木、自甘堕落、疯狂透支生命的躯壳。
他开始坦然接受所有人的误解与非议。
学校里,老师彻底对他放弃,上课再也不会点名提醒,目光掠过他时只剩全然的漠视。同学们的议论声从未停止,嘲讽、惋惜、疑惑,种种声音交织在耳边,他悉数无视。
有人说他早恋颓废,有人说他自甘堕落放弃高考,有人说他仗着曾经的成绩肆意摆烂。
余盛夏统统照单全收。
无所谓,随便他们怎么想、怎么说。
他本就配不上光鲜的名声,配不上优异的成绩,更配不上曾今纯粹热烈的爱意。堕落也好,颓废也罢,这才是最适合他的结局。
唯一让他心慌的,是曾今。
曾今一如既往,从未放弃他。
周日清晨,天刚亮,余盛夏拖着透支到极致的身体回到出租屋,还没来得及洗漱休息,手机就弹出了曾今的消息。
早上八点,我在你小区楼下等你,查漏补缺,继续补课。
简单温和的字句,带着一如既往的执着与温柔,没有质问他昨日的仓皇逃离,没有追问他反常的颓废,只是默默坚守着陪伴的承诺。
余盛夏盯着屏幕,眼眶骤然发酸,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曾今的模样。清冷挺拔,温柔耐心,揣着满心的爱意,固执地想要拉自己出泥潭。
可他不能。
他狠狠心,指尖颤抖着敲下回复,语气带着刻意的冷漠与敷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不耐烦:不用了,我不想学。以后别来了。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像是割裂了自己的一部分血肉,疼得浑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