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的成绩单像一道催命符,把余盛夏最后一点伪装撕得粉碎。
那天下午,班主任把一张薄薄的纸拍在他桌上,声音冷得像冰:“余盛夏,你看看你自己,这次一模总分才排到年级两百多名!以前你虽然是偏科,但是好歹理科的成绩不至于这么差啊?要高考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红色的分数刺得他眼睛生疼。数学,他的强项,只考了九十多分。不是不会,是根本静不下心去算。脑子里全是时薪十二块,四十块,还有那个年轻人蜷缩在地上说“许总会杀了我”时的恐惧。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死死地咬着牙,直到口腔里泛起铁锈味,才低声说了一句:“老师,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
“下次?还有几次机会?你知不知道你爸妈送你来上学不容易!”班主任还在喋喋不休,余盛夏却已经听不见了。
他低着头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曾今靠在墙边等他,手里拿着两瓶酸奶。
“走吧。”曾今没提成绩的事,只是把一瓶酸奶递给他,声音很轻,“天快黑了,回家吧。”
那一刻,余盛夏想哭。但他不能。他接过酸奶,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看着曾今平静的侧脸,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又开始往上冒。凭什么曾今就能这么平静?凭什么他就要为了那个秘密去发传单、去刷盘子、去赌命?
接下来的几天,余盛夏的状态更差了。上课听不进去,作业乱写,连最基本的公式都会写错。老师们都对他失望透顶,不再管他。
只有曾今,依旧每天陪着他。
星期五放学,曾今收拾好书包,看着坐在位置上发呆的余盛夏,突然开口:“余盛夏,你最近落下的课太多了。周末有空吗?去我家,我帮你补补课。”
余盛夏猛地抬头,撞进曾今深邃的眼睛里。那里面有担忧,但仅此而已。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用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因为周末,他要继续去打工,声音有些尖锐,补充着说,“我自己会看。”
“你不会。”曾今打断他,语气很肯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连最基本的定义都搞混了。余盛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别跟我犟,周六上午九点,我在家等你。”
说完,曾今背起书包走了,留下余盛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不想去。
他怕看见曾今家那种温暖正常的样子,怕看见曾今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像个肮脏的乞丐,在觊觎他根本够不着的东西。
可周六早上八点半,给老板请了个假,还是鬼使神神地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站在镜子前,他看着自己眼下的乌青,觉得陌生又可笑。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去了曾今家。
曾今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手里还拿着本书。屋里很暖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
“来了?进来吧。”曾今侧身让他进屋。
余盛夏把鞋换好,走进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试卷和习题册,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余盛夏想吐。
“先坐。”曾今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先把这杯牛奶喝了,暖暖胃。”
余盛夏端起杯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他看着曾今在旁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曾今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这味道让他心安,又让他心痛。
“我们从哪开始?”曾今翻开他的试卷,眉头微微皱起,“数学大题,你这几道导数的思路完全错了。”
曾今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平稳。但此刻在余盛夏听来,却像是一种折磨。他看着曾今修长的手指在纸上滑动,那双手干净、有力,从没沾染过金钱的铜臭和暴力的血腥。
“这里,”曾今的指尖点在试卷上,“复合函数求导,你忘了链式法则了吗?”
余盛夏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曾今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为了保护他留下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让他鼻尖发酸。曾今为了他可以挡刀子,可现在,他却为了替曾今的妹妹还债,要去赌命。
“余盛夏?”曾今抬起头,看着他,“你在听吗?”
四目相对的瞬间,余盛夏像是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涌了上来。他不想听课,不想补习,不想面对这些该死的公式。
“曾今。”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我脑子很乱。”余盛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试卷的边缘,把它揉皱,“我觉得我可能考不好了。”
“考不好也没关系。”曾今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大不了复读,或者随便考个学校,我都陪着你。”
“陪着我?”余盛夏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你拿什么陪我?曾哥,你知不知道,有些人连陪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带着一种自毁倾向的尖锐。
曾今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笔。
“余盛夏,”曾今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磁性,“看着我。”
余盛夏被迫抬起眼。
下一秒,曾今做了一个让他大脑瞬间空白的动作。
曾今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地安慰他,而是忽然倾身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迎上自己的视线。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如果考不好,”曾今的声音低哑,像羽毛搔刮在耳膜上,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那就别考了,我跟你一起复读,我宁愿放弃保送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