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盛夏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眉头紧锁:“曾哥……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陈爷爷不是说这里还在运营吗?”
曾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栅栏,死死地盯着那栋破败的小楼。一种莫名的、源自生理本能的排斥感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腔里似乎嗅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某种陈旧的尿骚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是第一次来,却仿佛在梦中见过这扇破碎的窗户,见过这片荒芜的草地。
“这里……不能进。”
许流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小跑着过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因为看到了这废墟后的惊恐。
“曾今,余盛夏,你们怎么真的进来了?”他语气急促,顾不上掩饰其中的慌乱,“这地方早就废弃了!里面又脏又乱,还有野狗出没!徐老师刚才特意嘱咐过,这种危房不能靠近,以免发生意外!你们要是想找‘爱心之家’,可以去前面主街看看有没有挂牌的机构,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次,他的理由更加具体,也更加具有说服力。眼前的废墟就是最好的佐证。
余盛夏看了看荒草丛生的院子,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许流年,犹豫了:“可是……陈爷爷说……”
“陈爷爷年纪大了,记错了!”许流年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神凶狠地瞪了余盛夏一眼,随即转向曾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透着一股焦躁,“曾今,你是优等生,应该懂得安全第一吧?这种地方,进去要是被钉子划伤了,或者踩到碎玻璃,谁负责?”
曾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许流年那张写满心虚的脸上,移回那栋破败的小楼。许流年在撒谎。废墟确实荒废,但许流年此刻的恐惧,绝不是因为“野狗”或“碎玻璃”。
许流年在害怕。
他在害怕曾今看到这栋楼。
他在害怕曾今想起什么。
曾今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就在这片废墟里。这个答案,与他有关,与他的过去有关,甚至可能与许流年有关。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心中滋生。
他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他不想再被动地接受别人的“安排”。
“是吗?”曾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调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他向前迈了一步,几乎与许流年面对面,“可是,我记得陈爷爷说的是‘积善堂’,就在大榕树旁边。这里,确实是积善堂的旧址,不是吗?”
许流年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你懂什么!”许流年强撑着,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人,“废弃了就是废弃了!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执意要进去,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试图伸手去拉曾今的胳膊,想强行把他拽走。
但这一次,曾今避开了。
曾今看着许流年那只伸过来的手,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他第一次没有选择沉默和退让,而是直视着许流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许流年,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来这里?”
“你为什么对这里的过去,这么了如指掌?”
许流年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他看着曾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处遁形的恐慌。他以为曾今什么都不记得,他以为自己可以像操控木偶一样操控这场游戏,可现在,木偶师的手,似乎被反剪在了身后。
“我……我没有!”许流年矢口否认,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闪烁起来,不敢再看曾今。
“曾哥……”余盛夏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拉了拉曾今的衣袖,小声道,“要不……我们先走吧?这里确实有点吓人。”
余盛夏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对劲。他更相信曾今的判断,而不是许流年那漏洞百出的说辞。
曾今深深地看了许流年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警告、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没有再强行闯入废墟,因为那确实不是明智之举,而且会打草惊蛇。
但他也没有退缩。
“好,我们走。”
曾今不再理会脸色煞白的许流年,转身拉着余盛夏,从巷子里退了出来,回到了大榕树下的主路。
许流年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了粗糙的墙壁上。
第二次,拦截成功,但代价惨重。
他成功地阻止了曾今进入废墟,但他没能阻止曾今起疑。他甚至……暴露了自己。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冰冷的蛇,缠住了许流年的心脏。
离开那条死胡同后,余盛夏长舒了一口气:“呼,还好出来了,里面阴森森的,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曾今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巨大的榕树,和树后那条幽深的巷子。
他的心里,那根原本微小的刺,开始疯狂生长。
许流年在撒谎。
而且,是一个拙劣的、漏洞百出的谎言。
废墟确实荒废,但许流年的反应,却像是在守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与这片废墟有关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曾今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就在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古镇里。这个答案,与他有关,与他的过去有关,甚至可能与许流年的家族有关。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心中滋生。
他必须知道真相。
即使那真相,可能会打破他现在平静的生活。
“余盛夏,”曾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相信陈爷爷吗?”
“相信啊,老爷爷人挺好的。”余盛夏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曾今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们去找下一家采访吧。”
他没有放弃。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会亲自去查,去问,去弄清楚一切。
然后,他会把许流年加诸在他身上的试探与阻拦,悉数回应回去。
梧溪古镇的午后,阳光依旧明媚,但在那棵大榕树的阴影下,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当天下午,按照春游手册的安排,是“民族风情体验日”。学生们将被带到古镇专门的服饰工坊,试穿当地特色的民族服装,并进行拍摄留念。
工坊里早已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服饰琳琅满目,而今天的主角,是虚拟设定的“临洲藏族”支系——“沧澜部族”的传统盛装。这种服饰融合了高原的厚重与江南的细腻,男子服饰多为氆氇制成的长袍,镶有虎皮、水獭皮边饰,腰束宽大的丝绸腰带,头戴毡帽或狐皮帽;女子则穿彩色邦典围裙,佩戴大量白银与绿松石制成的饰品,华贵而神秘。
许流年早早地就到了工坊。他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甚至提前打点了工坊的老板娘。他指了指挂在最显眼位置的一套深蓝色镶金边的男子长袍,对老板娘低声道:“把那套‘沧澜部族’的王服给一会来的穿白色棉开衫的男生,一定要让他穿上。”
老板娘不明所以,但看着许流年递过来的两张百元大钞,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当曾今和余盛夏走进工坊时,老板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呀,这就是乌江中学的高材生吧?来来来,我看这小哥气质特别好,这套‘沧澜王子’的礼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快试试,快试试!”
老板娘不由分说地将一套华丽得近乎沉重的深蓝色长袍塞进了曾今怀里,又顺手拿了一套搭配的、绣着繁复花纹的白色绸缎衣衫给余盛夏。
“我?”余盛夏指了指自己,有些受宠若惊,“阿姨,我这……”
“去吧去吧,你俩站一块儿好看!”老板娘笑眯眯地把人往更衣室推。
曾今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深蓝色的氆氇面料厚重,袖口和衣襟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沧澜”图腾——那是传说中守护部落的巨鹰。这套衣服的款式,和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关于“家”的梦境有些许重合,但又截然不同。那种被强行安排的违和感再次袭来,但他没有拒绝。他看了一眼旁边有些手足无措的余盛夏,淡淡地笑了笑:“那就试试吧,配合一下工作。”
更衣室内。
曾今脱下白色连帽开衫,换上那套厚重的长袍。当他把长袍裹在身上,束紧那条绣着金线的宽腰带时,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与束缚感同时涌上心头。他对着镜子,慢慢戴上那顶镶着绿松石和蜜蜡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那一刻,镜中的人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优等生曾今,而像是一个从高原风雪中走来的、背负着沉重使命的年轻首领。
隔壁更衣间传来余盛夏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他小声的嘀咕:“这扣子……怎么跟盘丝洞似的……曾哥!帮我看看这个带子怎么系!”
曾今整理好自己的衣摆,走到隔壁更衣间门口,撩开帘子。
只见余盛夏正和一个复杂的蝴蝶结搏斗,身上那件白色的绸缎衣衫因为穿反了,领口翘得老高,显得有些滑稽。他头发乱糟糟的,正急得抓耳挠腮。
曾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熟练地解开那个乱七八糟的结,重新整理衣领,再将腰带绕过余盛夏的腰际,利落地打了个漂亮的结。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余盛夏腰侧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余盛夏低头看着为自己忙碌的曾今,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帽檐下那抹冷峻的唇线,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换好衣服的两人走出更衣间。
工坊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曾今身上。深蓝色的长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却又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那顶毡帽压住了他平日里的书卷气,露出一种野性的、未经驯服的张力。而站在他身侧的余盛夏,一身白衣,像他身边的侍从,又像是与之匹配的明月,衬托得曾今愈发夺目。
“曾哥……”余盛夏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脸颊微微发烫,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崇拜,“你……你穿这个,也太好看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工坊里却格外清晰。
周围的同学们也纷纷投来目光,窃窃私语。
“哇,这造型……绝了。”
“感觉不像来春游的,像来拍大片的首领。”
“余盛夏也挺配的,像个小将军。”
许流年站在人群外围,原本志在必得的笑容,在看到曾今换上衣服的那一刻,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预想中的窘迫、滑稽并没有出现。相反,曾今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姿态,驾驭了这套衣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这套沉重礼服高度契合的冷峻气质,让许流年感到一阵莫名的挫败。
他精心设计的“羞辱”,变成了曾今的个人展示秀。
“好看?”许流年挤到前面,阴阳怪气地开口,“我看是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吧?这帽子压那么低,是怕被人认出来吗?”
他试图把话题引向“曾今心虚”,但余盛夏立刻回怼:“许流年你酸什么酸?曾哥穿什么都好看,你有本事你也穿啊?看你穿得像个大马猴!”
“你!”许流年气结。
曾今却仿佛没听见许流年的挑衅,只是转头看着余盛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也不错。”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那一刻,余盛夏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
当晚,学生们被安排在古镇附近的民宿住下。
余盛夏因为白天的事,一整晚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几次想开口问曾今关于许流年的事,但都被曾今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余盛夏,别想太多。许流年那个人,行事向来古怪,不用过分在意。”
但曾今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对过往毫无疑虑吗?
深夜,余盛夏熟睡后,曾今独自一人走出了民宿。
他没有固定方向,只是凭着白天留存的记忆,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缓步穿行。
不知走了多久,他再一次伫立在了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
夜色笼罩之下,梧溪爱心之家的院门紧闭着,仅有一盏老旧昏黄的路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曾今静静站在铁门之外,透过栏杆望向荒芜的院内。
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几只流浪野猫缩在角落,偶尔翻动着地上的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