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像是一个被精心标记过的节日，还未降临，就已经牵动了余盛夏全部的神经。周二的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余妈的表现尤为明显，她特地跟厂里请了假，理由冠冕堂皇——“家里两个孩子要去春游，总得给他们准备点吃的，万一在外面饿着了怎么办？”但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母亲眼底藏着的，是对儿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集体出游的牵挂与隐隐兴奋。
家里的厨房成了余妈的战场。不大的空间里，油烟机的轰鸣和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首热闹的晨曲。她变戏法似的，从冰箱里拿出鸡腿、香肠、鹌鹑蛋，还有余盛夏最爱的那款牌子的薯片和巧克力。饭盒被一层层填满，色彩缤纷，分量十足，简直像是要把一周的伙食都塞进这方寸之间。做完这些，余妈还不放心，又系上围裙，开始张罗第二天中午的便当。糖醋排骨的酸甜香气，可乐鸡翅的浓郁酱香，还有特意炒的、曾今也喜欢的清炒荷兰豆，一一装进两个印着小恐龙图案的保温饭盒里。“小曾那孩子，平时也不爱在外面乱吃，给他也备一份，省得他跟着小夏胡吃海喝。”余妈一边盖上盖子，一边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最后，余妈把余盛夏叫到跟前，点开手机银行，郑重其事地给他转了两千五百块钱。“拿着，在外头别舍不得花钱，该买的纪念品买点，该吃的特色尝尝。别人家孩子有的，咱们小夏也不能少！但记住了，安全第一，有什么事立刻给家里打电话，或者找徐老师！”她絮絮叨叨，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余盛夏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入账短信，又看看母亲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心里暖融融的，像被温泉水包裹着。他笑嘻嘻地应承：“放心吧妈，钱肯定花在刀刃上！再说了，这不还有我曾哥在嘛！有他在，我肯定丢不了！”
“唉，你这孩子，就会贫嘴！”余妈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力度却轻得像拂过羽毛，“不要老是麻烦人家，人家是优等生，还得照顾你这个马大哈，真是的。”话虽这么说，她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能让儿子如此依赖、关系又如此融洽的同龄人，除了曾今，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想到这两个孩子一路相互扶持走来，余妈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又轻轻落了地，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欣慰。
夜幕降临，余盛夏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溪流。他翻来覆去，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预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和曾今并排坐在巴士上，分享耳机听歌；在梧溪古镇的青石板路上并肩而行；或许还能在拥挤的人群中，自然而然地牵住对方的手腕。光是想想，脸颊就有些发烫。对这次春游的期待，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照不宣的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直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去，而闹钟定在六点半。
早上五点半，余盛夏的生物钟就让他醒了过来，睡眠严重不足带来的昏沉被巨大的兴奋感驱散。他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动作麻利地洗漱，换上舒适的运动服，背起昨晚就整理好的双肩包。包里塞满了余妈准备的零食和必需品，他还特意带了一个空的小袋子，打算沿途收纳游玩收获的纪念品。看了眼手机，时间刚到六点十五分，他提起贴满卡通贴纸的行李箱，深吸一口气后朝着楼上走去。
敲响曾今家门的时候刚好是六点二十分，这个时间大多数家庭尚且还在休憩之中。房门很快被拉开，曾今身着简约白色T恤搭配灰色运动长裤，发丝带着刚洗漱过后的微湿状态，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清爽，眼神也格外清亮。
“曾哥，你好了吗？”余盛夏压低话音，嗓音带着熬夜过后淡淡的沙哑，亮晶晶的眼眸直直看向眼前人。
“嗯，差不多了。”曾今侧身让出位置让他进屋，“在客厅稍坐片刻，我马上就收拾妥当。”他的声线平和温润，带着清晨独有的干净质感。
余盛夏落座在沙发上，下意识打量着曾今整洁简约的居所。没过多久，曾今便从卧室走了出来，手中拎着一只黑色单肩包。余盛夏留意到他收纳物品的动作条理分明，先是将小型摄像机放入包中，紧接着依次摆放好各类药品，感冒药、止咳糖浆、碘伏棉签、创可贴一应俱全，甚至还细心备好了免洗洗手液。停顿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要紧物件，转身从抽屉取出一小盒晕车药放进包里。
“走吧，再耽搁就要迟到了。”
二人踩着时间点抵达校门口，此刻高二二十五班的队伍已经在校门口规整列队，周遭充斥着少年少女热闹的交谈声。徐秀娟一眼便看到了二人，笑着抬手朝他们示意。
此番前往梧溪古镇全程需要乘坐大巴，路程大约耗时三小时。只是今日出行偏偏生出了意外状况，每辆大巴核定载客二十四人，二十五班连同班主任与随行老师一共五十八人，这样一来便有八名学生需要调配至其他班级车辆拼车出行。本着公平安排的原则，徐秀娟决定让最晚抵达的曾今、余盛夏连同另外六名同学，调配至其余班级车辆。
年级内其余大巴基本已经坐满，几人最终被安排进了高一十六班的车辆。余盛夏心底骤然一沉，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安。高一十六班恰好是夏季淮所在的班级，这个曾经和曾今有着过往纠葛，如今态度依旧暧昧不明的女生，让他心里隐隐生出芥蒂。
刚踏上车厢，余盛夏立刻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夏季淮安静靠在车窗边看向屋外景致，柔和的侧脸线条看着格外沉静。而夏季淮前排过道的座位上，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随意翘着腿，见到他们上车后转头挑眉，脸上挂着几分散漫玩味的笑意。
来人正是许流年。
余盛夏心中满是诧异，对方明明并非本校学生，此刻却突兀出现在这里。他下意识皱起眉头，心底翻涌着疑惑与烦躁，快步走上前停在许流年身前，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尖锐：“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流年慢悠悠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差距自然而然生出几分压迫感，他轻笑出声，音量不大却足以让周边人听见：“哟，余盛夏，这话倒是奇怪，难道我不能出现在这里？”他刻意放缓语调，目光若有若无掠过余盛夏身后的曾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