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后的阳光透过Blue Bridge Coffeehouse蓝桥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染成一片慵懒的橘黄。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醇厚的焦香和甜点的奶腻气息，舒缓的爵士乐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每一个角落。许流年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玻璃杯壁上划过，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人流上，神色是惯常的疏淡。

夏季淮踩着点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她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个小巧的帆布包放在身侧。

“来了。”许流年抬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招手示意服务生，点了一杯手冲瑰夏，夏季淮则要了杯热拿铁。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咖啡机蒸汽喷发的嘶嘶声和远处杯碟碰撞的轻响。许流年看着她，开门见山，省去了所有寒暄：“上次在日料店，有些事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另外，你最近怎么样？”

夏季淮捧着温热的马克杯，指尖汲取着那份暖意，声音平静无波：“还是老样子。在学校上课，周末偶尔去图书馆或者打工。谢谢你之前给的资金，我会尽快想办法还你的。”

许流年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松开，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不用了。我不缺那点钱。那些就当是你前两个月在曾今身边，替我留意些情况的任务奖励。”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我这次约你出来，主要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夏季淮的心微微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许流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的奶奶……还好吗？”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夏季淮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她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但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小事。她很快便调整好了呼吸，重新靠回椅背，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奶奶在你搬家的那天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受什么罪。”

她说完，端起面前的拿铁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你留给我的那三万块钱，我一直存着，足够我在姨妈家的生活开销了。”实际上，三万块在她成年后一直放在一个银行卡里存着，那张银行卡也被她仔细地收在一个匣子里，她自己都很少去触碰。她从未想过动用，只想着或许有一天，能以某种方式，干干净净地还给他。

“知道了。”许流年应了一声，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界线，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冷硬。“我做的这些，也请你不要误会。”他忽然转回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是我爸妈特意让我帮衬你一点的。他们告诉我，你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太难太难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必要强调，又补充道，“所以……”

所以什么？夏季淮愣住了，握着杯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原来他今天特意约她出来，彬彬有礼却又界限分明地坐在她面前，是为了特地提醒她——他所给予的一切，并非出于他本人的意愿，而是源自父母的嘱托和怜悯吗？

她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眼里的光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的灰烬。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从心底漫上来，堵在喉咙口。

但她还是不死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轻声问道：“你最近……和曾今他们，似乎相处得挺愉快的？我记得之前，你们不是一直处于对立的状态吗？”

许流年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放下手中的水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不该问的事别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没有，我只是好奇。”夏季淮垂下眼睑，盯着杯中旋转的奶泡，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好奇害死猫，夏季淮。”许流年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留恋，“我并不想伤害你，但是做人总要有点底线。你最好别对他们有什么坏心思，尤其是余盛夏。”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朝门口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咖啡馆温暖的色调里，仿佛从未停留过。

夏季淮独自坐在原地，听着那首《Fly Me to the Moon》循环到了下一遍。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咖啡馆里的人声依旧喧闹，但她觉得周身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直到指尖冰凉。那杯没喝完的拿铁，渐渐失去了热气，奶泡塌陷下去，映出她有些苍白失神的脸。

原来，所有的“关照”，都不过是父母之命，是怜悯，是施舍。而他本人，从始至终，都只想与她划清界限，提醒她谨守本分，莫要逾矩。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抚平桌面上被她指甲无意间划出的细微痕迹，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远比糖分的缺失来得深刻。

周一下午，暮色像是一滴墨汁缓缓晕染在明净的玻璃窗上，将教学楼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昏黄里。教室里，粉笔灰在夕阳的余晖中飞舞，如同细碎的金粉。班主任徐秀娟老师合上教案，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慈祥的微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最后一排窃窃私语的几个男生瞬间噤声。

“同学们，跟大家宣布一个消息。”徐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带着几分安抚，“关于春季研学旅行……学校经过反复研究和协调，终于定下来了。”

“轰——”

原本还有些沉闷的教室，瞬间像是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压抑的惊呼声、桌椅轻微碰撞的哐当声、以及无数倒吸凉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高二（25）班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被点燃，连窗外归巢的鸟雀叫声都显得格外欢快。

“安静，安静！”徐秀娟笑着拍了拍手，等下面逐渐平复，这次春游确实来得有些迟。原本计划是放在高一学年，但因为当时学校正好进行大规模翻新，场地和安全评估都没法落实，就一直搁置了。没想到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正好卡在五一。

她继续说着，看着底下几十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语气更加温和：“我知道大家最近压力都不小，课业重，考试多，周末也被各种补习班占得满满当当。学校领导讨论后认为，这次出行，既是让大家放松紧绷的神经，也是为了给即将到来的高三做一个缓冲和调整。所以，大家不必有负担，好好享受这段时光。”

“老师，去哪儿啊？”前排一个女生按捺不住，急切地问。

徐秀娟神秘地笑了笑，吐出三个字：“临州梧溪。”

“哇——”又是一阵骚动。临州梧溪，那可是闻名遐迩的江南水乡，山水清嘉，人文荟萃，更有数不尽的特色小吃。而且，听说是四天三晚！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能离开枯燥的课本和试卷，还能在如画的风景里待上整整四天！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教室为中心，迅速向高二各个班级蔓延。整个年级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中。放学铃声响起时，这种喜悦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学生们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夜幕彻底垂落，华灯初上。城市换上了璀璨的晚装。

周一晚上，余盛夏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怀里抱着个枕头，毫无形象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白天那股兴奋劲儿像是不甘心在夜晚消退，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他瞪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临州梧溪的碧水青山、古镇石桥，还有那诱人的梅干菜扣肉饼和酥脆的油炸桧。

实在按捺不住，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过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点亮屏幕，熟练地找到联系人——“许流年”。

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期待。

“许流年，哈哈哈哈哈哈，”——发送。

紧接着，又挑了个龇牙咧嘴、捧腹大笑的沙雕表情包丢过去。

几乎是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