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流年眯起双眼,借着昏暗天光仔细分辨刻痕内容。
这些痕迹并非规整文字,更像是专属标记。一处残缺的夏字轮廓清晰可辨,笔画虽有磨损却依旧能辨认字形,一旁还有潦草刻画类似湫字的符号,末尾笔画刻意拉长,深深镌刻进玻璃表层之中。
夏,湫。
许流年心脏骤然重重一跳,随即迅速平复心绪。这无疑就是曾今福利院时期的本名夏明湫。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再联想到夏季淮的名字,一切线索渐渐有了关联。
同姓夏氏的两名孩子,名字皆取水意相关字眼,湫为深潭幽水,沉静内敛;淮为奔流江河,漂泊无依。兄妹二人名字暗藏寓意,仿佛从降生之时,就注定会被命运分隔,又终究会再度产生牵绊。
许流年紧紧攥住手中玻璃碎片,用力之下指节泛出发白,玻璃冰凉触感让纷乱思绪稍稍沉静。他最初只是想要查证曾今过往是否干净,是否会对余盛夏造成潜在威胁,可如今挖掘出的过往,却是曾今满是伤痕的幼年岁月。他与曾今之间维系着的同学、浅层交好关系,在这一刻彻底出现了裂痕。
温润表象包裹之下,曾今藏着远比所有人想象都要厚重晦涩的过往。此前夏季淮刻意的靠近,或许也一直在他预料之中,甚至他自身也在默默探寻着血脉相关的答案,哪怕这份答案连他自己都未曾彻底厘清,可身体本能却从未遗忘过往羁绊。
许流年低声发出干涩的嗤笑,笑声在空旷废墟里回荡,听上去透着几分诡异。他取出纸巾将玻璃碎片仔细包裹好,贴身放入内袋之中。随后将铁皮盒子依照原样掩埋回泥土里,复原砖块杂草摆放模样,不留丝毫被翻动过的痕迹。
做完所有事,他起身拍去手上沾染的泥土污渍,低头看了看膝盖沾染的湿泥印记,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雨势依旧没有停歇,打湿了发丝肩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他再次点燃香烟,烟火星点在灰蒙蒙雨幕中忽明忽暗。透过缭绕烟气望向破败主楼,既然已然寻到此处,便不能空手折返,他势必要挖掘出更多关于夏明湫的过往痕迹。
他抬步走入了主楼内部。
楼内环境阴暗潮湿,墙面大片墙皮脱落发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霉味与异味。楼梯扶手遍布厚密锈迹,随手触碰便会沾染满手铁锈碎屑。他逐间房间探查查看,绝大多数房屋早已空空如也,只遗留着破损家具,缺腿桌椅、开裂木桌、发霉床垫散落各处,床垫上还留存着不明深色污渍。
直至他走到二楼最东侧的小屋门前。
房门悬挂着老旧生锈挂锁,锁体早已损坏断裂,房门虚掩着留出一道幽暗缝隙。
许流年抬手推开屋门,老旧门轴发出痛苦的吱呀声响。
这间房屋面积狭小,约莫十平米左右,屋内摆放着一副上下铺铁架床,床板早已不知所踪,只剩锈蚀的金属框架伫立原地。窗户被老旧木板死死钉封,仅有少量光线从木板缝隙渗入,在布满厚尘的地面落下惨白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之中缓缓浮动,好似流逝岁月化作的灰烬。
墙面留存的大量刻痕吸引了许流年的目光。
这些痕迹并非孩童随性涂鸦,而是有人用锋利器物,用力在墙皮上刻画下诸多字迹。多数字迹随着墙皮剥落已然模糊不清,可依旧有部分名字能够勉强辨认。
王小磊、李小花、陈卫国……
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布墙面,像是一份留存下来的点名记录,又像是孩童对于自身存在留下的执念证明。
许流年指尖轻轻抚过墙面刻痕,触感粗糙凹凸,指尖沾染满墙皮灰尘。这些名字背后,都是曾在此处生活过的孩童,他们在这里度过长短不一的幼年时光,最终又如同尘埃一般散落四方。
忽然间他的动作骤然停滞。
在墙面最角落处,被蛛网厚灰大半遮盖的位置,两个并排刻画的名字映入眼帘。
夏明湫。
字迹笔触尚且稚嫩,可每一笔都刻画得格外深刻,仿佛想要将名字永久镌刻进墙体之中。名字末尾还有一处模糊符号,依稀能看出爱心轮廓,只是常年岁月侵蚀早已难以分辨原貌。
许流年呼吸骤然一滞,胸腔像是被无形手掌紧紧攥住。
此刻他已然彻底确定,曾今与夏季淮本就是血脉相连的兄妹二人。在这座压抑破败的福利院里,年幼的他们曾是彼此唯一的慰藉,是灰暗岁月里相互取暖的依靠。
他不由得在脑海中勾勒出过往画面,尚且年幼的夏明湫,握着尖锐石块或是破损铁钉,日复一日在墙面刻下自己名字。身处阴暗潮湿环境之中,那时的他心里究竟裹挟着多少绝望,又怀揣着怎样执拗的念想。刻下名字,是想要铭记自身身份,亦是想要证明自己曾经真切存在过。
复杂情绪莫名涌上心头,夹杂着几分莫名嫉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共鸣。他回想自己幼时生活,身处富丽堂皇却冰冷孤寂的家族宅邸,纵然衣食无忧,却始终孤身一人。无数个日夜也曾期盼能有血脉亲人相伴,能在陷入困境之时得到一丝慰藉,可这份期许终究只是空想。
曾今曾经拥有过这份亲情陪伴,最终却依旧遗憾失去。
许流年取出微型相机,对着墙面刻痕接连按下快门。相机闪光灯在昏暗房间骤然亮起,惨白光线划破室内黑暗,将这份尘封已久的过往画面定格留存。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名字刻痕,感受着深浅不一的纹路,随后弯腰捏起小块脱落墙皮,任由粉末顺着指缝缓缓洒落。
探查完毕后,他没有继续逗留,转身离开了这间封存着幼年记忆的小屋。踏出房门之际他回头望了一眼,光柱之中尘埃依旧不停浮动,周遭一切看似未曾改变,可诸多过往已然被悄然掀开。
待他走出青梧爱心之家院落时,外头雨水已然停歇。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余晖穿透云层洒落而下,霞光映照在废墟积水之上,碎裂光影交织出几分凄美诡异的景致。
许流年拿出手机拨通了管家电话。
“排查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前春季,青宁省临州市夏姓家庭相关案件,排查方向包含灭门、失踪、车祸、火灾等意外事故,锁定致使两名孩童沦为孤儿的相关事件。”他语气平淡,话语里却裹挟着刺骨寒意,“当年男童下落不明,女童后续由夏姓老人照料,尽快将相关信息整理出来。”
“明白少爷,即刻着手排查。另外请问少爷是否需要在当地休整……”
“不必,即刻返程。”许流年打断话语,径直挂断通话。
他坐回车内,车厢里弥漫着潮湿气息与淡淡烟草味道。他再次取出那片玻璃碎片,夕阳光线落在刻痕之上,残缺夏字格外醒目,宛如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伤疤。
起初他只将曾今视作博弈路上的对手,亦或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可如今探明真相才知晓,对方背负着沉重过往,身上裹挟着难解的恩怨羁绊。
他与曾今之间看似势均力敌的相处博弈,从这一刻开始已然悄然失衡。
如今他手握曾今过往秘密,也知晓了对方心底最柔软的软肋。而这份软肋,便是夏明湫这个旧名,还有血脉牵绊着的夏季淮。
车辆引擎启动,缓缓驶离这片满是伤痛记忆的废墟。许流年透过后视镜看着破败建筑渐渐远去,最终消融在暮色楼宇之间。
他心里清楚,此番探寻仅仅只是开端。
往后势必会掀起更大的风波,而这场风波之中,牵扯的不再只是利益权谋的较量,而是两个历经命运磋磨之人破碎又重组的人生,还有血缘带来的宿命牵绊,这份牵绊既是救赎,亦是枷锁。
车辆一路行驶,深夜时分终于抵达安平市。
许流年没有径直返回常住公寓,而是驱车前往了常去的地下拳击场。此刻他心绪繁杂翻涌,唯有□□碰撞产生的痛感,才能压制住心底纷乱陌生的情绪。
直至凌晨三点,满身汗水,颧骨带着轻微擦伤的他才回到公寓之中。
有些尘封过往本就该永久掩埋于世,不该被轻易惊扰触碰。
有些心底秘密,注定只能独自封存,烂于心底。
而有些人,一旦纳入心底,纵使要抗衡世间所有阻碍,也会拼尽全力护其周全。
许流年心知肚明,待到明日天光破晓,生活表面依旧会维持往日平静模样。
只是有些心绪与事态,从探寻到过往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彻底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