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那顿看似体面的散场,在许流年心里激起的不是尘埃落定的平静,而是某种更为尖锐的刺痛。
夏季淮手腕上那只卡地亚手镯折射出的冷光,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潜意识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他向来信奉“斩草除根”,可曾今身上藏着的重重过往,已然成了一团看不透的迷雾。更让他心底滋生烦躁的,是余盛夏望向曾今时,那份毫无保留全然交付的信任与依赖。
迷雾终究要亲手拨开,哪怕迷雾之下伫立着万丈深渊。
当晚,许流年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公寓。这里没有他同余盛夏常住居所里满满的烟火气息,只是一处专供他独处的私人领地,装潢冷硬空旷,像一座极尽奢华却毫无温度的牢笼。他随手将车钥匙丢在玄关大理石台面上,清脆的撞击声落在死寂的房屋内,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管家早已习惯了主人反复无常的情绪,恭敬递上一杯加了双倍冰块的冰水,全程缄默不语。
“调出所有有关曾今的信息。”许流年抬手扯松脖颈处的领带,黑色布料像是束缚人的绞索般被随手甩落在沙发之上,嗓音冷冽得好似浸满了冰水,“尤其是他五岁之前的所有记录,我要最原始详尽的资料,摒弃所有修饰过的官方档案。出生医院原始底单、早年户籍迁移记录,甚至是旧时邻里的走访信息,但凡能够挖掘到的内容,全部整理出来。”
“是,少爷。”管家微微躬身行礼,苍老的面容上没有流露丝毫多余神色,应声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许流年没有开启室内主灯,只点亮了书房角落一盏昏黄台灯。暖融融的光晕在偌大房间里圈出一小块局促光亮,剩余空间尽数沉入浓稠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他陷坐进宽大的真皮座椅,指间夹着一截燃了一半的香烟,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抽吸。袅袅烟雾缓缓升腾缭绕,将他大半张面庞隐入阴影,余下部分被灯光勾勒出冷硬凌厉的轮廓,眼底翻涌的烦躁,如同蛰伏待动的野兽。
不出半小时,管家便捧着一台平板电脑,还有一叠装订规整的纸质文件走入书房。纸面厚度可观,裁切边缘整齐利落,纸张本身却透着一股久远岁月沉淀下来的陈旧质感。
“少爷,这是目前能够搜集到的全部资料。曾今五岁之前留存下来的记录十分稀少,早年户籍登记地为临州市,自那之后他的个人信息才逐渐完善起来。”
许流年接过平板,目光快速扫视屏幕内容,同时伸手翻开了手边纸质文件。安静书房里,纸张摩擦产生的沙沙声响格外清晰。
曾今,男,18岁,现居南衡省安平市棠宁区白榆街道静禾小区。
原籍:青宁省临州市梧溪区秋棠街道青梧社区。
监护人:曾振华(养父)、王雅琴(养母)。
履历:5岁被曾家正式领养,曾就读于临州市梧溪区第一实验小学;搬家后转入安平市崇德私立小学,学业成绩常年名列前茅,现任乌江中学学生会主席……
履历信息规整得过分,规整到让人心生不适。这份资料就像是精心编撰出来的个人简历,完美得寻不到半点破绽,可恰恰是这份无懈可击,处处透着虚假的寒意。
许流年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原籍地址之上——青宁省临州市梧溪区今湫街道青梧社区。
今湫,青梧。
这两个地名宛若两枚生锈铁钉,狠狠楔入他的思绪之中。他想起白日日料店里的夏季淮,那个骤然变得体面从容,周身裹挟着解脱与疏离感的女孩。而眼前这份资料显示,这个被曾家领养、更改了姓名过往的男人,在福利院生活期间,本名居然叫做夏明湫。
同样冠以夏姓的两个孩子,此事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
“今湫街道如今还存在吗?”许流年抬手掐灭指间香烟,烟头火星在烟灰缸里转瞬熄灭,语气里裹挟着压抑不住的不耐。
“地名依旧保留至今,少爷。”管家即刻作答,“此地属于临州市老城区,数年前经历过拆迁改造,大量老旧建筑都被推倒重建,不过片区名称并未更改。依照早年户籍底档记载,曾今一岁登记居住的青梧社区,彼时坐落着一家名为青梧爱心之家的私立福利机构。”
私立福利机构。
许流年瞳孔骤然微微收缩。官方运营的福利院管理制度严苛,孩童信息多多少少都会留有存档记录,可这类私人开办且规模偏小的福利场所,放在二十年前,几乎算得上是无人监管的法外之地。无数隐秘旧事或许曾在此处发生,也大概率会随着机构关停倒闭,永久掩埋在岁月尘埃里。
“青梧爱心之家……”许流年低声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隐隐泛起类似铁锈般苦涩的味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现在这家机构境况如何?”
“大约十年前便已经倒闭关停,机构负责人自此杳无音讯,原有场地也被拍卖出去改建为商品房。只是这片区域属于分批拆迁改造,核心旧址还有部分建筑并未被彻底推平。”
“这下倒是有趣了。”许流年起身迈步走到落地窗前,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城市万家灯火错落排布,像是蛰伏的兽瞳密密麻麻点缀在夜幕里,却始终照不进他心底荒芜的角落。“安排出行,明日一早动身前往临州。”
“少爷,是否需要安排当地人员接应?”
“不必。”许流年淡淡冷笑出声,转过身子,眼底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这类私事知晓之人越少越好,我独自前往便可。”
次日清晨,天色尚且蒙着一层灰蒙雾霭,一架私人飞机划破厚重云层,稳稳降落在临州机场。
彼时的临州正处于梅雨季,天空终日阴沉压抑,仿佛随时都会倾泻雨水。空气中充斥着浓重潮湿水汽,闷得人呼吸都带着滞涩感,混杂着泥土腥气与淡淡的工业酸涩气味。这里的气候和干燥裹挟尘土燥热感的安平市截然不同,阴冷湿气顺着肌理渗入身体,仿佛连骨骼缝隙里都要滋生出青苔。
许流年没有携带任何随行人员,孤身走下飞机舷梯。他身着黑色冲锋衣,压低帽檐遮挡住大半张脸庞,只露出线条冷硬利落的下颌。他在机场租借了一辆款式普通的黑色轿车,依照导航指引,朝着秋棠街道方向驶去。
车辆越往深处行驶,周遭环境越发破败。林立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民房,墙面或是贴着瓷砖,或是裸露着斑驳红砖。狭窄街道两侧排布着各式小商铺,五金店、杂货铺、烟火气浓重的早餐摊依次排布。街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辆轰鸣声夹杂着孩童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浓郁市井气息,却也透着杂乱无序的氛围。
最终他将车辆停靠在了青梧巷巷口。
这里便是曾经的青梧社区地界。如今此地已是半拆迁状态,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几栋尚未拆除完毕的楼房孤零零伫立在废墟之间,空洞的窗户宛若失明的眼眸,漠然注视着闯入这片区域的外人。裸露在外的钢筋水泥骨架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形似巨兽嶙峋的肋骨。
许流年推门下车,点燃一支香烟,醇厚烟草味暂且压下了空气中腐朽潮湿的异味。细密雨丝缓缓飘落,击打在冲锋衣面料上发出细碎沙沙声响。他竖起衣领,将打火机收回口袋,抬脚踏入这片荒废废墟之中。
依照管家实时发来的信息,昔日青梧爱心之家就坐落于这片废墟深处,临近一棵老榕树的位置。他在错综复杂的残垣断壁间行走了近一小时,脚下遍布碎砖块、玻璃残渣、腐朽木料与发黑淤泥,途中数次险些崴伤脚踝。途中还有肥硕老鼠从瓦砾堆里窜出,尖锐叫声划破废墟寂静。
几经找寻,他终于在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与疯长野葛藤后方,寻到了残存的福利院院落。
院落正门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两侧斑驳砖墙,墙面依稀能看见褪色的“爱心之家”四字,大半字迹都被藤蔓青苔覆盖遮掩,模糊不清,像是濒临消亡的低声呓语。
院内荒草长势迅猛,不少区域野草高度已然没过膝盖。昔日孩童活动的院落如今堆满各类生活垃圾,碎裂陶瓷洁具、扭曲金属框架、发霉破旧被褥混杂堆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酸腐气味。院内主楼尚且留存,是一栋三层砖混小楼,墙面布满开裂痕迹,内里红砖裸露在外,松动的钢筋无力垂落,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整栋建筑彻底摧毁。
许流年伸手推开虚掩的院落铁门,老旧铁门受力发出刺耳嘎吱声响,声响在死寂废墟中不断回荡,惊扰了屋檐下栖息的乌鸦。群鸟扑扇着翅膀飞向阴沉天空,伴随着几声凄厉啼鸣消散在雨幕之中。
他没有立刻进入主楼,而是绕着院落缓缓踱步巡视。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他却恍若未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此番前来究竟想要找寻什么,或许是心底的直觉,想要寻到能够印证夏明湫与此地过往的印记。他留意着墙角青苔长势,感受着脚下土地松软程度,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扫视着院落每一处角落。
最终他在西侧墙角停下了脚步。
此处地面相较周边更为整洁,周遭野草明显有被人为清理过的痕迹。墙根处码放着几块红砖,砖色相较其余砖石更深,看上去时常有人挪动触碰,砖块缝隙里还摆放着几颗光滑石子,像是特意留下的标记。
许流年屈膝蹲下,膝盖陷入湿软泥土之中。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小刀,小心翼翼撬动着墙面砖块。砖块下方是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湿黑泥土。
他没有就此作罢,继续顺着墙根摸索探查。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砖面,触碰到第三块砖块时,指腹感知到了异样坚硬的金属质感。
他屏住呼吸,配合刀尖与手指,一点点刨开砖块周边泥土。碎石瓷片摩擦刮蹭着指节,带来阵阵刺痛,可他动作依旧轻柔谨慎,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细致的探查。
片刻之后,一个巴掌大小满是锈迹的铁皮盒子显露出来。盒身锈蚀严重,原本印制的图案纹路早已消磨殆尽,斑驳锈色如同干涸已久的血色痕迹。
盒子并未上锁,只是卡扣常年锈蚀卡死。许流年发力掰动卡扣,伴随着咯吱声响,锈蚀搭扣应声开启。
盒子内里并没有预想之中的信件照片,只盛放着一堆零碎老旧小物件。
几颗色泽浑浊的玻璃弹珠,内里纹路早已褪色模糊;一枚漆面剥落的少先队队徽,五角星边角残缺破损;半截被咬得坑洼不平的铅笔头,橡皮端头早已消失不见;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扎起来的画纸,纸面泛黄起卷,上面布满孩童稚嫩扭曲的线条。
许流年视线落在画纸之上,纸上是孩童随性的涂鸦,寥寥几笔勾勒出太阳、房屋还有身形模糊的小人,线条虽略显颤抖,却透着一股执拗劲儿。
除此之外,盒内还有一样物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块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碎玻璃片,大小约莫拇指相仿,质地普通,看上去只是寻常玻璃瓶碎裂后的残片。可这块玻璃被清理得十分干净,光线落在表面能够清晰反光,玻璃表层还留存着几道细密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