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盛夏的日光彻底褪去了温柔,变得暴戾又刺眼。
白花花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城市的街道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蒸腾起一层模糊的热浪,连吹过的风都带着闷人的燥热,卷着细碎的灰尘,搅得人心烦意乱。阳光透过日料店大面积的落地窗,斜斜切进室内,在光洁的木质桌面上投下一道刺眼的亮痕,明明是安静的就餐环境,却因这过分浓烈的光,平添了几分焦躁。
余盛夏的左臂依旧缠着轻薄的黑色运动绷带,绷带下是还未完全康复的肌肉,动作间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却已经能勉强做些简单的抓握动作,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连吃饭、抬手都要依赖许流年和曾今的照料。
三人依旧选了店里靠窗的卡座,这是他们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位置僻静,能避开旁人的目光,又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一起。桌上摆着精致的日料餐盘,三文鱼刺身铺在碎冰上,色泽鲜亮,烤鳗鱼泛着油润的光泽,还有清爽的芦笋、嫩滑的玉子烧,都是余盛夏爱吃的菜品。
许流年坐在余盛夏左侧,一身随性的黑色短袖,眉眼桀骜,脸上始终挂着几分不耐,正用筷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小碟子里的姜片,将姜片翻来覆去,满脸嫌弃地皱着眉,语气嫌弃又随意:“这玩意儿吃着跟嚼蜡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余盛夏你吃不吃?不吃老子直接帮你解决了。”
他说着,作势就要把装着姜片的小碟子端走,指尖刚碰到碟沿,就被余盛夏伸手牢牢护住。
余盛夏连忙把碟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抬头瞪了许流年一眼,动作飞快地夹起盘子里最后一片三文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反驳:“别,我蘸酱油吃,你不爱吃就别碰,没人逼你。”
他如今渐渐敢在许流年面前展露小脾气,不再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任由许流年安排的模样,这份底气,源于这段时间被无微不至的照顾,源于心底渐渐确认的、被放在心上的重视。
许流年看着他护食的模样,嗤笑一声,倒也真的收回了手,只是依旧皱着眉,像是多看一眼姜片都觉得难受。
坐在余盛夏右侧的曾今,始终是那副温润得体的模样,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神情温和,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公筷,细心地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放在余盛夏面前的小碟子里,语气轻柔又认真:“别光吃肉,荤素搭配,光吃刺身和烤肉容易腻,对伤口恢复也不好,吃点蔬菜清淡一下。”
他总是这样,细致妥帖,把余盛夏的饮食起居、身体状况照顾得面面俱到,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会忽略。
余盛夏乖乖点头,夹起芦笋放进嘴里,眉眼弯起,满是满足。
三人之间的氛围安静又融洽,是这段时间朝夕相处、互相陪伴形成的默契,是旁人无法插入的、独属于他们的安稳与羁绊,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燥热,却让人觉得格外温暖。
就在这温馨的氛围达到顶点时,一道纤细的倩影缓缓走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张餐桌,打断了这份平静。
夏季淮就站在餐桌旁。
她彻底褪去了往日里那身洗得发白、永远不合身的校服,也不见了曾经那个缩在人群角落、自卑怯懦、眉眼间满是隐忍的模样。此刻的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吊带连衣裙,裙摆刚好及膝,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修长,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柔顺的黑发被精心打理过,披散在肩头,发尾带着微微的弧度,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闷,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
最惹眼的,是她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设计简约的卡地亚手镯,银色的镯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在店内暖白色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又昂贵的光泽,与她身上的连衣裙相得益彰。
这一身装扮,彻底颠覆了她以往穷困窘迫、寄人篱下的形象,每一处都透着精致与体面,再也看不出半分曾经的狼狈。
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拿捏得精准又礼貌,眼神温和,举止优雅,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得体,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训练,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好久不见呀,各位。”
她开口,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礼貌,再也没有往日里对着许流年的卑微,也没有对着曾今时的刻意与隐忍。
听到声音,三人同时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反应却各不相同。
许流年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依旧自顾自地摆弄着面前的餐具,继续和碟子里的姜片“搏斗”,神情冷淡,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连敷衍的神色都懒得表露。
曾今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神情平淡无波,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可身体却在不经意间,微微侧向余盛夏的方向,不动声色地将余盛夏护在自己身侧,形成一个温和却又极具防御性的姿态。他始终对夏季淮保持着距离,心底清楚,这个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又总是刻意靠近自己的女孩,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而她的一举一动,都与许流年脱不了干系。
只有余盛夏,性格单纯,没有那么多心思,看着突然出现的夏季淮,脸上露出几分明显的尴尬,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愣了几秒,才小声地开口打招呼:“呃……好巧啊,你也来这里吃饭。”
他始终觉得,夏季淮没有恶意,只是每次她出现,许流年和曾今都会变得格外警惕,让他也跟着变得局促不安。
夏季淮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目光从容地扫过三人,没有刻意停留,最后轻轻落在曾今身上,也只是一瞬,便乖巧地移开,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没有半分逾越,也没有了往日里刻意的靠近与打探。
她轻轻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张餐桌,语气自然又随意,完美地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我约了朋友在隔壁桌,刚坐下没多久,转头就看到你们了,想着好久没见,就过来跟大家打个招呼,打扰你们啦。”
她说得合情合理,态度大方得体,没有丝毫突兀感,仿佛真的只是偶然遇见,单纯过来寒暄几句。
可只有夏季淮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偶遇。
从早上出门开始,她就一直跟在三人身后,看着他们一起出门,看着许流年开车带他们来这家日料店,看着他们走进店内,选了靠窗的位置。她在店外站了很久,刺眼的阳光晒得她脸颊发烫,心里更是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挣扎、忐忑、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释然。
身上这条昂贵的连衣裙,手腕上这只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手镯,都不是她自己买的,而是许流年让人提前送到她住处的。
衣服、首饰,还有一张足够她安稳生活很久的银行卡,以及一句简短的叮嘱:“收拾好自己,周末中午,日料店见。”
她没有问原因,也没有资格问,只是乖巧地按照许流年的吩咐,换上了这身衣服,戴上了手镯,准时出现在了这里。
她心里隐隐有预感,许流年叫她来,是要了结一件事,一件困扰了她很久、让她日夜备受煎熬的事。
那件事,就是接近曾今的任务。
从她被许流年安排进学生会,刻意接近曾今,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打探他的生活、他的社交、他的一切开始,这场带着目的的靠近,就成了她身上最沉重的枷锁。
尤其是在她发现,曾今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哥哥之后,这份任务,更是变成了一种煎熬。
一边是年少时救她于水火之中、给她活下去希望的许流年,是她拼尽全力都想要报答、不敢违抗的人;一边是血脉相连、刻在骨血里的亲人,是她想要靠近、却又不敢打扰,只想默默守护的人。
她夹在中间,一边要听从许流年的命令,伪装成乖巧的学生会干事,刻意接近曾今,收集他的一切信息;一边又要隐藏自己的身份,隐藏心底的亲情,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曾今,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更不允许许流年伤害到曾今。
这段时间,她活得太累、太压抑。
每天都在伪装,每天都在挣扎,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害怕许流年生气,害怕伤害到曾今,害怕这一切的一切,最终走向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无数次在夜里辗转反侧,无数次想要向许流年坦白,想要放弃这个任务,却又不敢。她怕自己的坦白,会惹许流年生气,会失去许流年仅有的那点关照,会重新回到那个暗无天日、寄人篱下的生活里。
她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份煎熬,像一个提线木偶,按照许流年的吩咐,一步步靠近曾今,却又在暗地里,悄悄守护着他,悄悄隐瞒着那些许流年想要知道的信息。
而今天,在这样一个阳光刺眼、让人心烦的日子里,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
许流年依旧没有抬头,指尖把玩着筷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室内的气氛因为夏季淮的出现,变得有些凝滞。余盛夏局促地坐在座位上,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敢说话;曾今神情平淡,却始终保持着警惕;夏季淮站在桌边,笑容得体,内心却翻江倒海。
就这样沉默了几秒,许流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夏季淮身上,漆黑的眼眸深邃无比,没有丝毫情绪,看不出开心,也看不出不满,只有一如既往的冷淡与疏离,带着他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气场。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铺垫,只是薄唇轻启,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又字字清晰的语气,开口说了两个字:“正好。”
简短的两个字,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沉默,也让夏季淮的心脏,猛地一颤。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地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她微微低着头,眼睫轻轻颤动,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许流年接下来的话,等待着那个能让她彻底解脱的结果。
许流年身子微微向后靠,背靠在舒适的椅背上,姿态慵懒散漫,却自带一种压迫感。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夏季淮,语气平静,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光明正大,没有丝毫破绽,更没有暴露任何隐藏在背后的秘密与目的。
“之前让你进学生会,多留意部里的事务,多跟着曾今熟悉工作流程,本来就是五一假期前的临时安排,想着假期前后学生会活动多,人手不够,让你搭把手,帮着分担一些。”
他语气淡然,仿佛当初让夏季淮刻意接近曾今、时刻监视他动向的命令,真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夏季淮垂着眼,听着他的话,鼻尖微微发酸,眼眶几不可察地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