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盛夏以为，那日的校门风波和江边夜谈，会让许流年消停一阵子，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每日雷打不动地在校门口“候驾”。然而他低估了许流年那种近乎偏执的“陪伴”欲。

过了几天放学的时候，那辆黑色跑车果然没再出现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而是低调地停靠在了马路斜对面的梧桐树荫下。许流年没下车，隔着车窗玻璃，目光沉沉地追随着余盛夏走出校门的身影。余盛夏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触到那道视线，心里微微一紧，便低下头，快步朝回家的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那辆车并未跟上，只是静静地停在原地，像一头蛰伏的兽。

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反而让余盛夏更加不自在。他像一根绷紧的弦，时刻担心着下一秒会不会再次崩断。

倒是夏季淮，在第二天午休时，在余盛夏的班级门口给他转交了一份文件。

“余盛夏，曾部长让你把这个交给宣传部的同学，下午活动要用。”夏季淮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将文件递过来。

余盛夏接过文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夏季淮的指尖，凉凉的。他抬起头，对上夏季淮的眼睛，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个女生，似乎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某些节点上，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好的，我马上送过去。”余盛夏点点头。

“不急，午休时间嘛。”夏季淮倚靠在门框上，状似无意地闲聊，“前几天放学……好像有点小状况？我看许流年那车气势汹汹的。”

余盛夏心里一咯噔，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没什么，就是……碰巧遇到了。”

“是吗？”夏季淮笑了笑，眼神清澈，“曾今昨天好像也有点心神不宁的，批文件的时候错了一处，这可不像他。”

余盛夏捏着文件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褶皱。他垂下眼睑，避开夏季淮探究的目光：“……是吗。可能……工作太累了。”

“也许吧。”夏季淮不置可否，话锋却轻轻一转，“说起来，余盛夏，你平时喜欢喝咖啡吗？我知道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豆子很不错。我正好要去买，顺路的话……”

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邀请，自然到余盛夏几乎要脱口答应。但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曾今曾经带他去喝咖啡的画面，以及许流年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他现在的处境，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

“不了，谢谢。”余盛夏勉强笑了笑，“我下午还有点事，得赶紧把这份文件送过去。”

“哦，好。”夏季淮也没有强求，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了然，让余盛夏感到一阵无所遁形。“那下次有机会吧。你也别太紧绷了，余盛夏，有时候放松一点，对大家都好。”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余盛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夏季淮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透过他，说给曾今听的？或者说，她是否也在试探，试探他与曾今之间那层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关系，究竟还剩下多少？

下午，余盛夏去学生会办公室送活动反馈表。办公室里只有曾今一个人，他正埋头写着什么，眉头微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晚没休息好。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余盛夏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放那边吧。”

“嗯。”余盛夏轻轻将表格放在桌角，视线扫过他手边空了的咖啡杯，鬼使神差地，低声问了一句，“……没休息好？”

曾今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还好。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我要忙了。”

又是这样公式化的逐客令。余盛夏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和无力，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曾今有些模糊的声音，似乎是对着他，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夏季淮说……那家新开的咖啡不错。”

余盛夏的脚步僵住了。他几乎怀疑是自己幻听。曾今……在跟他提夏季淮？这是什么意思？是无意的提及，还是某种隐晦的暗示？他心跳骤然加速，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却一个也抓不住。他想回头问清楚，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最终，他只是僵硬地拉开了门，逃也似的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衡。许流年依旧会在放学时出现，有时在老地方，有时在稍远一点的街角，不再强行拦截，只是远远地看着，或者用一两个简短的短信提醒余盛夏天气变化。余盛夏对这种“安全距离”感到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

而他与曾今之间，则维持着一种更为克制的“普通同学”模式。消息回复得更少了，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也只是微微颔首，擦肩而过。那份若有若无的咖啡邀约，仿佛只是余盛夏的一场幻觉。

转机出现在周五下午。余盛夏刚走出教学楼，就被夏季淮叫住了。

“余盛夏，正好，周末有空吗？”夏季淮笑容温婉，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呃……还好。”余盛夏有些警惕。

“是这样，我朋友开了家私房菜馆，这周新推出了几道菜，我想去尝尝，一个人去怪没意思的。”夏季淮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同学邀约，“你要是有空，一起来试试？放心，AA制，不占你便宜。”

余盛夏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现在对任何可能引发误会的场合都避之不及。但夏季淮接下来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曾今也会来。”她微笑着补充，观察着余盛夏的反应，“他好像对那家的鱼头泡饼感兴趣很久了。不过他大概不好意思一个人去，说是要等我一起。”

曾今……也会去。

这四个字像有魔力，瞬间击溃了余盛夏所有的防线。去见见他，哪怕只是在人群中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是同桌吃顿饭……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滋长，压倒了所有的不安和顾虑。

“……好。”余盛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清晰。

“太好了！”夏季淮笑意更深，“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中午十一点，校门口集合。”

周六那天，天气晴好。余盛夏提前十分钟到了校门口，夏季淮和曾今已经等在那里。曾今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看起来比在学校时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慵懒。他看到余盛夏，目光微动，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多说什么。

夏季淮则是一身浅杏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气质温婉。她热情地招呼两人上车——是她自己的一辆小巧的轿车。

车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夏季淮熟练地开着车，偶尔和曾今聊几句学生会下周的活动安排，余盛夏则安静地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

那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门脸不大，装修却颇为雅致。包厢是提前订好的，名为“听雨轩”，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竹林。

菜陆续上桌，果然如夏季淮所说，色香味俱全。曾今似乎真的很喜欢那道鱼头泡饼，动筷比平时频繁了些。夏季淮很会活跃气氛，不时讲些校园里的趣闻，或者点评菜品，让餐桌上的空气不至于太过凝固。

余盛夏大部分时间只是低头默默吃饭，偶尔在夏季淮提到他时，才抬起头敷衍两句。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曾今身上。看他夹菜，看他喝水，看他偶尔因为夏季淮的笑话而微微弯起的嘴角。这些细微的动作，都让余盛夏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贪恋的安心。

吃到一半，夏季淮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略带歉意地对两人说：“抱歉，社团有点急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你们慢慢吃，账单我已经结过了，不用客气。”

她说完，便拎起包包匆匆离开了包厢，留下余盛夏和曾今两个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

余盛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偷偷抬眼，发现曾今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谢谢。”余盛夏鼓起勇气，低声说，“请我吃饭。”

曾今似乎有些意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是夏季淮请的。不过……你最近，看起来还好吗？”

这句简单的问候，让余盛夏鼻尖一酸。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用力点了点头：“嗯。你……你看起来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