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拉长的麦芽糖,黏腻而缓慢地流淌。余盛夏的生活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一边是曾今那端如同挤牙膏般吝啬的回应,每一个“嗯”或“知道了”都能让他心脏漏跳半拍,反复品味;另一边是许流年不容拒绝的“陪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密密实实地笼罩其中。
许流年的“陪伴”有着固定的模式。每天放学,校门口那辆显眼的黑色跑车总会准时出现,许流年斜倚在车门上,或是戴着墨镜把玩手机,或是直接朝走出来的余盛夏勾勾手指。余盛夏起初还会犹豫、抗拒,后来便也麻木了,沉默地走向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许流年话不多,偶尔会点评两句路况,或者放点吵闹的音乐,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开车,直到把余盛夏送到楼下。
这种“送回家”的戏码日复一日上演,不可避免地引起了部分同学的侧目。余盛夏能感觉到那些探究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他试图解释,但许流年总是抢先一步,用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制止他,仿佛在说“你解释什么?越描越黑”。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像是解脱的号角。余盛夏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缘由。他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只想尽快穿过走廊,离开学校这个是非之地。
刚走出教学楼,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映入眼帘。许流年今天没靠在车上,而是抱臂站在跑车旁,脸色似乎不太好看,视线牢牢锁着校门口涌出的人流。
余盛夏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就在他距离许流年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人群分开,曾今的身影出现了。他今天似乎也刚结束学生会的工作,独自一人,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正低头看着手机,神色间带着惯常的淡淡倦意,朝着校门外走去。
几乎是瞬间,许流年的眼神锐利起来,他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迎着曾今的方向就走了过去。
余盛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拼尽全力冲过去,在许流年即将越过自己,伸手想要拦住曾今之前,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许流年的手腕。
“许流年!”余盛夏的声音因为急促和紧张而有些变调,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你干什么!”
许流年脚步一顿,侧过头,眼神阴鸷地盯着余盛夏,那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被阻拦的愠怒。“放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寒意。
“你不能这样!”余盛夏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另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张开,半挡在许流年与曾今之间。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
这时,曾今也察觉到了这边异样的动静。他抬起头望向二人,当看见余盛夏紧张护在前方的模样时,眼底悄然暗沉几分。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局面。
“余盛夏,你让开。”许流年用力甩了甩手,没能轻易挣脱桎梏,心头怒火愈发汹涌,“我跟曾今说几句话,用不着你来插手。”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交谈?”余盛夏声音微微发颤,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让,“许流年,别在这里闹出事情。”
“闹事?”许流年像是听见了极为可笑的事情,他猛地挣开余盛夏的手。碍于方才的阻拦,他终究没能径直走到曾今面前,只能隔着余盛夏,带着满满的敌意看向对方,“曾今,我正巧打算找你。”
曾今神色淡然,透着几分漠然。他先是扫过余盛夏微微发颤的肩头,而后目光落回许流年身上:“有什么事。”
“事自然不少。”许流年嗤笑出声,往前踏出一步,后背几乎贴住余盛夏,“你心里应当清楚,余盛夏因为你日渐消瘦,整日心神不宁,你身为当事人,倒是过得格外自在。”
曾今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平淡:“我们之间早已说清,如今只是普通同学。他如今的状态,与我并无关系。”
“无关?”许流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不自觉抬高了声调,引得周遭还未离校的学生纷纷侧目观望,“当初是你先招惹他动心,现在轻飘飘一句无关,就想把所有事情都撇干净?你知不知道他这段日子究竟熬得多难熬——”
“许流年!”余盛夏骤然转身,抬手轻轻推搡了一下许流年。这一下力道不算重,却让盛怒中的许流年瞬间怔住,“别再说了。”
余盛夏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了看神情淡漠的曾今,又望向满脸戾气的许流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的哽咽藏在话语里,却依旧说得格外清晰:“我自己的状况我心里有数。曾今说得没错,我们现在只是普通同学。还请你尊重如今这份相处距离。”
他旋即看向许流年,眼眸里裹挟着恳求,还有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走吧,不要在这里争执了。”
许流年怔怔看着余盛夏,难以相信他会当众这般维护曾今。胸腔里积攒的怒火肆意翻涌,脸上神情几度变幻,可最终他只是死死凝望着眼前人,从齿缝间挤出冰冷的话语:“希望你记住自己今日所说的话。”
话音落下,他猛地攥住余盛夏的手腕,掌心里力道重得让余盛夏忍不住痛呼。他几乎是拖拽着人快步走向路边的跑车,将余盛夏强行按进了副驾驶座位。
车门被狠狠合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余盛夏透过车窗往后看去,只见曾今依旧停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向车子所在的方向,片刻后便转过身,默然融进来往的人流之中。
此刻余盛夏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曾今的愧疚,也有着对许流年冲动行事的无奈,浓重的无力感将他层层包裹。他心里清楚,方才自己的举动,无疑是再次点燃了许流年心中积攒已久的火气。
车子最终并没有驶向余盛夏居住的小区,而是一路开往了江边熟悉的滩地。傍晚晚风裹挟着江水的凉意吹拂而来,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许流年停稳车辆,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目视着前方漆黑的江面,沙哑的嗓音打破了车厢内死寂的氛围。
“余盛夏,你今天倒是着实给我难堪。”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这份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余盛夏心生惶恐。
“我并不是有意如此。”余盛夏低声辩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