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丧事的那几天,我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奶奶生前最讨厌许流年,每次看到我和他在一起,都会冷着脸把我拽走,嘴里念叨着:“离那些有钱人远点,咱们高攀不起。”我不懂为什么,只能回头向许流年摆摆手。
处理完后事,我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屋里还残留着奶奶常用的膏药味,现在闻起来,却成了□□。
我机械地收拾着衣物,准备搬到姨妈家去住。当我搬开门口那堆杂物时,一个红色的鞋盒映入眼帘。
盒子很新,明显是刚放上去不久。
我颤抖着手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沓信封,信封里全是百元大钞,下面还压着厚厚的一叠零钱。我粗略地数了数,整整三万两千块。
压在钱上面的是一封折成心形的信,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
“小季,听说你奶奶生病了,但是我要搬家啦。这是我和我爸妈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不要难过,医生说不定是骗你的,奶奶一定会好起来的。——许流年。”
信纸上有几处明显的褶皱,像是被水浸湿过,又或者是写信的人哭了。
我捏着那封信,久违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要经历什么。原来,他搬家前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原来,奶奶生前最讨厌的那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是我生命里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那天之后,许流年真的消失了。别墅区的铁门关上了,再也没有那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的小男孩叫我“喂”。
我带着这三万块钱搬到了姨妈家。姨妈家境也不宽裕,但这笔钱,我没有动。
我用一个小木匣子把它锁了起来,藏在床板底下。那是许流年给我的全部世界,也是我贫穷童年里唯一的金色印记。
后来,我慢慢长大,学会了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独自生存。我拼命读书,考上了高中。
那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坐落在繁华的市中心。开学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上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那个缝了又缝的书包,挤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才赶到学校。
校园很大,草坪修剪得很整齐,教学楼是崭新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站在校门口,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感觉自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牛奶里,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保时捷缓缓停在了路边。那是辆很昂贵的车,车身线条流畅,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发型不再是小时候的模样,打理得利落有型。纵然五官已然长开褪去稚气,可那双眼睛,我依旧一眼便能辨认出来。
是他。
许流年。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我的身上。隔着车窗,隔着数年流逝的光阴,他朝着我浅浅扬起唇角,笑容褪去了年少懵懂,却依旧带着往昔那般让人安稳的暖意。
他推开车门,迈着修长的双腿走下车。周遭路过的女生忍不住发出细碎的惊呼,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
他全然无视周遭投来的视线,径直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喂,”他出声说道,嗓音相较年少时低沉了不少,独有的语调却未曾改变,“是你吗,小季?”
我僵在原地,大脑骤然一片空白。尘封在心底的回忆翻涌而出,闷热夏日的午后,悬在楼道的脏水盆,杂草遍布的僻静小道,还有曾经牢牢攥住我手腕,带着暖意的小小手掌。
“这边有狗,我带你走。”
时隔多年,年少时这句随口说出的话,在此刻忽然有了迟来的回响。
我伸手摸向口袋,那张早已泛黄的信纸依旧被我妥善收着,反复折叠多年,纸张边缘早已泛起毛边,却自始至终完好无损。
温热的湿意悄然漫上眼眶。
原来有的人,即便只是短暂驻足于你的人生旅途,留下的暖意也足以支撑着熬过往后漫长清冷的岁月。父母离世的伤痛,背负已久的债务压力,那些灰暗难熬的日子里,唯独少年当初留下的三万块钱,曾真切照亮过我满目阴霾的生活。
而如今,这束曾骤然消散的光,好像再度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没有开口言语,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人,重重地点了下头。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铺出斑驳错落的光影。恍惚之间,我仿佛又重回十岁那年的盛夏,彼时日子清贫拮据,可因为有他出现,那段岁月便再也没有那般刺骨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