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夏季淮。
从我记事起,世界就是灰白色的。不是那种文艺的滤镜,而是真的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字迹模糊,边缘卷曲。奶奶说,我叫“淮”,是因为我生在淮河边上。可我对那条河没有任何印象,我只记得老城区这片拥挤的居民楼,墙皮剥落得像长了癣,空气中永远飘着煤烟味和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
邻居家的孩子总爱围在我家门口,用那种故意拔高的童音喊:“夏家丫头,有娘生没娘养的孤儿!”
他们说得对,也不对。我有爹,也有娘,但他们在一场惨烈的车祸里走了。那时候我三岁,对于车祸的记忆只剩下刺耳的刹车声和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声。爸妈没了,家也没了,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庭瞬间崩塌,留下的除了无尽的悲伤,还有一屁股烂账。
奶奶常说,爸妈是在去谈生意的路上出的事,车子冲出了护栏,掉进了河里。那场车祸不仅带走了我的父母,还留下了高达八千万的债务。那是天文数字。虽然变卖了房产和车子,加上爸妈账户里留的一些钱,抵债后依然还有五百万的窟窿。
五百万。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那是宇宙尽头的数。
所以我从小就明白,活着这件事,是需要用钱来垫着的。面对那些嘲讽,我从不反驳。反驳什么呢?事实就是事实。既然他们不愿和我玩,我便自己和自己玩。
我把这种能力发挥到了极致。放学后,我会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或是拿着小木棍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一个人跳进跳出,嘴里还念念有词。邻居们路过,总会摇着头低语:“这孩子,脑子怕不是有点问题。”奶奶听了只是叹气,手里纳鞋底的动作不停。
我习惯了这种被当作茶余饭后谈资的生活,也习惯了贫穷带来的窘迫。为了还债,从我记事起,我就和奶奶一起去山上砍柴,去纺织厂捡废毛线织毛衣,去街上捡瓶子。冬天的时候,我的手冻得像红萝卜,裂开的口子渗出血珠,我就用胶布缠一圈继续捡。我不怕累,我只怕生病。生病就要去医院,去医院就会花钱,花钱就意味着债主会上门,而债主上门,奶奶就会整夜整夜地咳嗽。
直到那天,我拎着一把小青菜和半斤五花肉往家走。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不出所料,那几个经常找我茬的小男孩正鬼鬼祟祟地蹲在楼道口上方。一根细细的铁丝挂着一只装满脏水的铁皮盆,摇摇欲坠,正对着楼下的必经之路。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但我知道他们在等谁——估计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倒霉蛋。如果被水淋下来,我肯定会感冒,会发烧。发烧意味着要去卫生院,去卫生院意味着要花钱。这对我来说,比被羞辱更可怕。
就在我准备加快脚步冲过去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我。
“喂!等一下!”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精致花格子衬衫的小男孩从旁边冲了出来。他皮肤很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像我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浑身透着一股“有钱人”的味道。他家就住在我们小区隔了一条马路的独栋别墅区,那里出门不用带钥匙,刷卡就能进,院子里还有泳池和小公园。
“那边有狗,我带你换一条路走吧。”他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旁边那条杂草丛生、堆满废弃砖块的偏僻小道。
“刚才那几个人想泼你水,你没看见上面挂着盆吗?”他松开手,拍了拍胸口,一脸邀功的样子。
我愣住了。我看见了,但我不在乎。可他在乎。
“谢谢你。”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他这才注意到我单薄的肩膀和洗得发白的校服,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哦,我叫许流年。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号!”
说完,他像是怕我赖上他似的,转身跑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那条阴暗的小巷里。
我抬头望了望他离开的方向。我们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自从那天起,那些小孩对我的攻击性莫名其妙地弱了很多。不管是因为许流年的“名号”起了作用,还是因为他们觉得对一个被富家少爷庇护的人下手没什么成就感,我的生活依旧三点一线:学校、家、菜市场。唯一的变数是,多了许流年这个玩伴。
他总是有很多新奇的玩具,但他从来不炫耀,反而很大方地把遥控器塞到我手里。有时候我被别的野孩子推搡了,他会第一时间冲出来挡在我面前,尽管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却凶得很。
“小季,躲我身后!”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是有光存在的。
然而,这种微弱的光,很快就被一场更大的暴雨浇灭了。
奶奶病了。
起初只是肚子疼,后来疼得直不起腰,送到医院时,诊断书上的四个字像四颗钉子,狠狠砸进我的心脏——肝癌晚期。
那天晚上,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医院走廊的窗户,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姨妈陪着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
“夏季淮啊,你是个苦命的孩子……”姨妈抹着眼泪,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木然地点头。是啊,我早就习惯了。爸妈死于车祸,奶奶死于癌症,这似乎是我家的宿命。
凌晨五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护士推着一辆盖着白布的推车走了出来。白布下,是奶奶瘦小的轮廓。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塌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天打五雷轰。我的膝盖不受控制地砸向冰冷的瓷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想哭,我想大声尖叫,我想问老天爷为什么连我唯一的亲人也要夺走。
可是,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是张着嘴,干嚎着,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那是比哭泣更绝望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