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潭死水,在余盛夏周围凝滞。上课,发呆,回家,盯着手机。曾今的对话框安静得像座坟,偶尔跳出来一个“嗯”或“知道了”,余盛夏也要反复点开,盯着那两个字看很久,好像能从笔画的间隙里抠出点从前的温度。他还是会下意识买曾今常喝的咖啡,走到那家便利店门口又停住,最后默默放回货架。他知道曾今说“普通同学”不是气话,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那些习惯了的关切和惦记,早长进骨头里了。
周四放学,余盛夏刚走出校门想绕路去书店,一辆黑色机车轰鸣着停在他面前。许流年跨在车上,摘了头盔,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嘴角挂着惯有的、不达眼底的笑。
“余盛夏,真巧。”许流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逛街?我送你。”
余盛夏往后退一步,摇头:“不用,我自己走。”
“客气什么。”许流年长腿一撑,车稳稳停住,人已经走到他面前,身上那股甜腻的木质香水味扑面而来。他伸手去揽余盛夏的肩,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上次生日会没尽兴,这两天我正好有空,陪你玩玩?”
余盛夏偏头躲开,眉头皱起:“许流年,我说了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我陪?”许流年笑意淡了点,手指勾住他书包带,轻轻一拽,余盛夏踉跄着往前靠了半步,“你以为曾今真不管你了?他现在看见你绕道走,你还不明白?”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扎在余盛夏最疼的地方。他抿着唇,用力拽回书包带:“我的事不用你管。”
“可我就想管。”许流年凑近点,呼吸扫过他耳尖,“余盛夏,你别不识好歹。我对谁这么耐心过?跟着我,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不比守着个把你当累赘的人强?”
余盛夏猛地抬头,眼尾发红,声音提高了些,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瞥过来,他立刻咬住唇,压低声音:“他不是这样的!许流年,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许流年嗤笑,伸手捏住他下巴,力道不轻,迫使他抬头,“你那天在会所主动抱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过分?现在装什么清纯?余盛夏,你也就这点本事,仗着曾今以前惯着你,真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
余盛夏挣不开,下巴被捏得生疼,他盯着许流年,牙齿打颤:“放开。”
“不放又怎样?”许流年拇指蹭过他下唇,眼神暗了点,“你去告诉曾今?他现在连你的消息都不回,你以为他会管?余盛夏,认清点现实,除了我,谁还愿意搭理你?”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余盛夏浑身发冷。他忽然想起曾今说的“我们之间还有私事吗”,想起那句“普通同学”,想起曾今和夏季淮并肩走远的背影。那些画面翻涌上来,让他鼻尖发酸,可他倔强地瞪着许流年,不肯服软:“就算他不管,也轮不到你。”
“轮不到我轮得到谁?”许流年笑出声,松开他下巴,转而揽住他腰,往机车后座带,“走,陪我喝杯东西,别在这丢人。”
余盛夏挣扎,却被许流年轻易制住,整个人被按在后座上,机车轰鸣着窜出去。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抓着许流年衣角,指节泛白,心里空落落的。他摸出手机,点开曾今的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个“今天降温,你带伞了吗”,发送出去,像石沉大海。
许流年带他去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余盛夏坐在对面,低着头玩手指,不说话。许流年点了两杯热可可,推到他面前:“喝吧,你手都冻僵了。”
余盛夏没动,抬眼瞥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想陪你。”许流年靠在椅背上,盯着他,“余盛夏,你天天盯着手机等曾今消息,不累吗?他不会回你的,他现在烦都来不及。”
“你闭嘴。”余盛夏声音发哑。
“我闭嘴你就能等到?”许流年嗤笑,“我告诉你,曾今那种人,最在意面子。你当着他的面跟我有染,还误会他跟别的女生亲近,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信你。你就算跪下来求他,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没有!”余盛夏眼眶红了,“我没跟你有染……那天我是气他……”
“气他什么?气他跟女生说句话?”许流年打断他,往前倾身,“余盛夏,你就是作,作到把自己作没了。曾今以前惯着你,你就真以为他永远会惯着你?他也有底线的,你踩了,就回不去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在余盛夏心上。他知道许流年说得对,可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接受那个叫曾今的人,真的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他了。他想起曾今给他留的粥,给他盖的被子,给他擦的眼泪,那些温柔的碎片,现在想起来都像针扎。
“就算回不去,也跟你没关系。”余盛夏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跟我没关系?”许流年笑,伸手过来,指尖蹭过他眼尾的湿意,“余盛夏,你现在除了我,还有谁?你爸妈半个月不给你打个电话,你朋友都躲着你,曾今把你当陌生人,你不跟着我,你想怎么样?去天台跳下去?”
余盛夏猛地拍开他的手,站起来:“许流年,你别太过分!我怎么样是我的事,不用你假好心!”
“假好心?”许流年也站起来,一把拽住他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皱眉,“我假好心?我哪次不是随叫随到?我哪次不是顺着你?余盛夏,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差过吗?”
“你放开!”余盛夏挣扎,手腕被攥得生疼,“你对我的好就是要我跟着你混,要我跟你做那些事?许流年,你那叫好心吗?你那叫占有!”
“占有怎么了?”许流年拽着他往外走,不顾他挣扎,“我乐意占有,你管得着吗?余盛夏,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耐心有限。”
他把余盛夏塞进机车后座,一路开到江边。风很大,余盛夏缩着脖子,看着江面波光,心里空得发慌。许流年递给他一罐啤酒,他自己开了一罐,灌了一大口。
“喝。”许流年说。
“我不喝。”余盛夏摇头。
“喝不死人。”许流年硬塞到他手里,“喝点东西,别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着烦。”
余盛夏握着冰凉的啤酒罐,没开。他想起上次和许流年在山上,许流年给他啤酒,他喝了,然后差点铸成大错。现在手里的啤酒和那时一样。
“想他?”许流年忽然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余盛夏没吭声。
“我就知道。”许流年嗤笑,凑过来点了一支烟,“余盛夏,你也就这点出息,被人甩了还念念不忘。曾今现在跟那个夏季淮好着呢,你以为他还会想起你?别做梦了。”
“他没有跟夏季淮好。”余盛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只是同事。”
“同事能挽着手臂走?同事能凑耳边说话?”许流年吐了个烟圈,“余盛夏,你自欺欺人也得有个度。曾今不是什么好人,他也就是装得温柔,真惹急了,比你我还狠。”
“你闭嘴!”余盛夏猛地转头,眼尾发红,“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从来没对我狠过!”
“没对你狠过?那他现在怎么对你的?”许流年掐了烟,捏住他脸,迫使他看着自己,“他理过你吗?他回过你消息吗?他管过你死活吗?余盛夏,你醒醒吧,他不要你了,早就不要了。”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余盛夏强撑的坚强。他眼眶一热,眼泪掉下来,砸在许流年手背上。他挣开许流年的手,背过身去,肩膀发抖。
“他不是不要我……”余盛夏哽咽着,声音破碎,“是我……是我自己把他推开的……我那天不该误会他,不该跟你去会所,不该……”
“现在知道晚了?”许流年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余盛夏,错了就认,别硬撑。跟着我,我不会对你好,但也不会丢下你。比跟着个心里没你的人强,是不是?”
余盛夏僵着身体,没动。许流年身上的味道,曾今身上的味道,两种气味在鼻尖绕,让他头疼。他想起曾今身上的洗衣液味,淡淡的薰衣草香,想起他抱自己的时候,体温很暖,心跳很稳。现在是在许流年的怀里,体温偏高,味道冲,抱得很紧,却让他觉得冷。
“放开。”余盛夏哑着嗓子说。
“不放。”许流年收紧手臂,“余盛夏,你再动我就亲你了。”
“你敢!”余盛夏挣扎。
许流年低笑,侧头就吻在他颈侧,湿热的呼吸扫过皮肤,余盛夏浑身一僵,用力推他。许流年没松,反而吻得更重,手顺着他腰往上移。余盛夏又气又怕,抬脚就踹他小腿,许流年吃痛,松了点力道,余盛夏趁机挣开,后退好几步,捂着脖子瞪他。
“许流年,你疯了!”
“我就疯了。”许流年揉着小腿,笑得痞气,“余盛夏,你迟早是我的,你躲不掉。”
“我做鬼也不跟你!”余盛夏转身就走,脚步仓促。
许流年没追,只在后面喊:“余盛夏,你跑吧,你能跑到哪去?曾今不会要你的,你除了我这儿,还能去哪?”
这句话像魔咒,跟着余盛夏一路。他跑出江边,沿着马路走,风刮得脸疼,眼泪擦了又流。他摸出手机,点开曾今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今天降温,你带伞了吗”,没有回复。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曾哥,我错了”,删掉,又打“曾哥,我想你”,删掉,最后只打了“对不起”,发送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他忽然想起以前,他惹曾今生气,发个“曾哥我错了”,曾今最多半小时就回,要么说“下次注意”,要么直接来找他。现在呢?发什么都没用,曾今真的当他是陌生人了。
余盛夏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过往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不管。他想起曾今给他盖被子,想起曾今给他留的粥,想起曾今打架后帮他擦药,那些细碎的、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好,现在想起来,都成了奢侈。
许流年暴躁地按着车子的喇叭。
“喂。”许流年叫住他,“上车,我送你回去。”
余盛夏没应,许流年就一直疯狂地按也不管有没有扰民,“快点。”许流年暴躁地拉起蹲在地上的余盛夏,把他拎回车子里。
车上气氛显得非常尴尬,许流年开口:“周末陪我去看车,不许躲。”
“嗯。”余盛夏应了一声,到了小区楼下许流年将余盛夏放下后,车子轰隆隆的极速飞走了,余盛夏在摊子上买了粥和包子。
回到家,他把粥和包子放在桌上,没吃。他坐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翻和曾今的聊天记录,从最早的一条翻起。最早是曾今加他,说“我是曾今。”,然后是“明天早自习别迟到,我给你带早餐”,“下雨了,我伞给你,你打我的”,“发烧了?我送你去医务室”……一条条,一字字,都是以前的曾今,温柔的,耐心的,把他放在心上的曾今。
余盛夏看着看着,眼泪掉在屏幕上,晕开字迹。他忽然很想见曾今,很想当面跟他说对不起,很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想管他了。可他不敢,他怕见到曾今冷漠的眼神,怕听到他说“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怕那种疏离感,比现在这样隔着屏幕等消息,更让人绝望。
第二天早上,余盛夏刚开门,就看见许流年靠在对面墙边,看见他,挑了挑眉:“起的挺早,走吧,车在楼下。”
“我不去。”余盛夏说。
“由不得你。”许流年过来揽他肩,不容拒绝地带他下楼,“我新提的车,你总得当第一个乘客吧?”
余盛夏没挣扎,任由他带着走。许流年的车又是一辆保时捷,只不过不同颜色,很拉风,他打开副驾驶门,示意余盛夏上去。余盛夏坐进去,系安全带,看着窗外。许流年发动车,开出小区。
“今天不用上课?”余盛夏忽然问。
“请了假。”许流年说,“陪你更重要。”
余盛夏没说话。车开到一家汽车改装店,许流年下来,跟老板说了几句,回头叫余盛夏:“下来,看看你想改点什么,算我的。”
“我不改。”余盛夏摇头。
“随你。”许流年也不逼他,自己跟老板讨论改装的事。余盛夏站在旁边,看着许流年侧脸,他认真的时候,眉皱着,倒不像平时那么吊儿郎当。余盛夏忽然想起,许流年其实对他,也不是全无坏处,至少,他不会像曾今那样,把他丢在一边不管。
可他还是想曾今。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笑,想他无奈喊自己“余盛夏”的样子,想他生气时微红的耳尖。这些念头像野草,疯长,压都压不住。
“想什么呢?”许流年过来拍他肩膀,“饿了没,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