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七点不到,余盛夏就已经醒了。
事实上,他几乎一夜未眠。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晨光还是透过缝隙钻了进来,像一道道冰冷的探照灯,照在他空洞洞的视网膜上。他躺在床上,听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那“咔哒、咔哒”的声响,每一次都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末梢上,计数着他仅剩的、岌岌可危的希望。
他翻身坐起,动作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走进浴室,镜子里的那张脸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眼下是一片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极度的焦虑和期待,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不能迟到。
绝对不能。
这是曾今给他的“最后机会”,是那座连接着绝望与可能的、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他必须稳稳地走过去,一步都不能错。
余盛夏近乎偏执地开始了他的准备工作。他换掉了平时惯常穿的、有些颓废风格的宽松衣物,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很久没穿的、领口挺括的浅蓝色衬衫。这件衣服是曾今曾经夸过一句“很衬你”的款式。他又仔仔细细地修剪了指甲,洗了头,甚至用上了曾今推荐过的那款薄荷洗发水,试图让发丝蓬松清爽,带着一丝清爽的味道,而不是昨晚残留的、令人作呕的酒气和香水味。
站在穿衣镜前,余盛夏审视着自己。衬衫平整,头发清爽,甚至连鞋带都系成了最标准的蝴蝶结。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像极了要去参加一场关乎命运的面试,而不是去搬几箱物资。
八点四十,余盛夏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时轮子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早读声。
他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指关节敲击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二下,像他失控的心跳。
“请进。”
里面传来曾今的声音,平静,疏离,不带任何情绪,就像他在纸条上留下的字迹一样,规整却冰冷。
余盛夏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了。几个穿着正装的学生会干事正在清点物品,打包资料,键盘敲击声和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而曾今,正站在办公桌旁,低头核对着一份清单。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学生会那件标志性的红马甲,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整洁,却也拒人于千里之外。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让他的表情隐没在背光处,看不真切。
听到开门声,曾今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余盛夏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来了?那边有几箱打印好的宣传册,你去搬到仓库。”曾今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堆叠整齐的纸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个临时工,连一个标点符号的起伏都没有。
“好。”余盛夏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干涩,快步走了过去。
箱子很沉,装满了厚重的铜版纸印刷品。余盛夏抱起第一个,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手臂一沉。但他没有抱怨,反而觉得这种身体上的负重感,能稍稍缓解心里的慌乱。至少,他在做实事,在做曾今让他做的事。
仓库在教学楼的另一头,需要穿过一段长长的露天走廊。初冬的风比前几天更烈了,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余盛夏抱着箱子,走得很慢,也很稳。他不能摔跤,不能弄坏物资,不能给曾今任何指责他的借口。
一来一回,余盛夏搬了两趟。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回到办公室放下箱子,正准备去搬第三趟,却看到曾今正和另一个男生站在一起说话。
那是外联部的副部长,姓徐,是这一届学生会里公认的优秀干部,也是很多人眼里曾今最得力的助手。余盛夏见过他几次,那人总是笑眯眯的,待人接物圆滑周到,从不得罪人。
此刻,那位徐学长正递给曾今一瓶矿泉水,笑着说:“今棠,忙了一上午,喝点水。下午去赞助商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他们会派人接待。”
“嗯,谢谢。”曾今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脸上的神情虽然依旧严肃,但比起面对余盛夏时的冰封,显然缓和了许多。他甚至微微颔首,对徐学长说了句“辛苦了”。
余盛夏站在箱子后面,抱着第三个纸箱,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他看着那瓶水,看着曾今微微扬起的嘴角,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那是“工作伙伴”之间的尊重与信任。
而他余盛夏,现在只是一个“搬物资的”。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酸楚涌上心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拥有过多少这样的时刻,又亲手丢弃了多少。在那些他因为任性而缺席的时光里,曾今就是这样,有条不紊地建立着他的秩序,与其他人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合作。
而现在,他被隔绝在了这道玻璃墙之外。
余盛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抱着箱子,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余盛夏。”就在他经过门口时,曾今忽然叫住了他。
余盛夏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以为曾今终于要对他说话了,哪怕是一句责备也好。
“小心台阶。”曾今的目光落在他脚下的门槛上,语气平淡无波,说完便又转过头,继续和徐学长讨论起赞助的细节,再没看他一眼。
余盛夏站在原地,抱着沉重的箱子,只觉得手脚冰凉。那句“小心台阶”,礼貌,周全,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绝望。因为这代表着,在曾今眼里,余盛夏只是一个需要被提醒注意安全的“路人甲”。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余盛夏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沉默地往返于办公室和仓库之间。他搬完了所有的宣传册,又去帮着整理零散的文具,最后甚至主动拿起了拖把,将办公室的地板拖了一遍。他做这一切时,曾今就在不远处指挥全局,偶尔会看向他这边,但目光总是像扫描仪一样,不带感情地掠过,确认他没有偷懒,没有出错,然后便移开。
中午十二点,活动物资全部清点入库完毕。参与搬运的几个干事都累得瘫坐在椅子上,曾今请大家喝了奶茶表示感谢。
“辛苦大家了,下午各自休息,两点半准时在礼堂集合彩排。”曾今将一杯奶茶放在会议室的桌子上,然后环视一圈,“余盛夏,你留一下。”
其他人都知趣地离开了,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嗡嗡声。
余盛夏站在会议室中央,手里还捏着那杯没拆封的奶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等待着审判,或者是新一轮的训斥。
曾今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今天表现得不错,很准时,也没出差错。”
余盛夏的心猛地一跳,这是这几天的沉默之后,曾今第一次正面评价他的行为。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是在漆黑的隧道里看到了尽头的一点萤火。
“但是,”曾今话锋一转,笔尖“啪”地一声敲在桌面上,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余盛夏,你搞清楚,这只是因为你欠我的。”
欠我的。
这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余盛夏的心脏,将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
“那天晚上,我为了追你,身上这些伤,到现在还没好全。”曾今指了指自己肋下,那里虽然隔着衣服,但余盛夏还记得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我留下照顾你,耽误了我自己的复习进度,还得处理你惹出来的烂摊子。”
曾今站起身,走到余盛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这种理性的审视,比愤怒更让余盛夏恐惧。
“所以,今天你做的这些,只是偿还。别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待遇。”曾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余盛夏早已破碎的心湖上,“如果你以后还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找我,或者想用这种乖巧来试探我的底线,我劝你省省力气。”
余盛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原来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丝微光的时候,在曾今心里,这仅仅是一场债务清偿。
“我……我没有……”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