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彻底,深秋的寒意顺着楼道缝隙往骨头里钻。刘穆宇一路走得很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单薄又孤寂,方才在绪家门口窥见的那一幕,还有那滴没忍住落下的眼泪,在心底反复翻涌,搅得他心口发酸发闷。
他一路磨蹭,直到接近深夜才推开自家家门。
一进门,浓重的酒气裹挟着刺鼻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狼藉,酒瓶东倒西歪,满地是散落的催债单据,被揉得皱巴巴。父亲瘫坐在沙发上,衬衫敞开,满身酒气,眼底猩红,显然又是赌输了钱,正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气。母亲蜷缩在角落,脸上带着未消的巴掌印,眼眶通红,不敢出声。
听见开门声,绪父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锁在刘穆宇身上。
“死到哪里去了?!”男人怒吼一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踉跄,带着成年人醉酒后失控的蛮力,一把揪住刘穆宇的衣领,将他狠狠甩在冰冷的墙壁上。
后背重重撞上墙面,闷响一声,刘穆宇闷哼了一下,下意识绷紧脊背,眼底刚压下去的脆弱瞬间被冰冷的戾气取代。
他今晚本就心绪翻涌,被绪锦楚和绪荷楚之间滚烫的偏爱刺得满心酸涩、羡慕与孤独,本就摇摇欲坠的情绪,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彻底击碎。
“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到处被人追着要钱,你一天到晚在外面闲逛!什么用都没有!”男人红着眼,嘴里全是污言秽语,积压的赌债、生活的失意、对现实的无力,全都一股脑发泄在儿子身上。
刘穆宇垂着眼,下颌紧绷,没有像往常一样假意顺从,也没有躲闪。
他太累了。
白天在学校被强制转班,算计许久的计划被打断;晚上撞见别人双向奔赴、彼此守护,窥见自己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温暖;回到家,依旧是熟悉的暴力、指责、无休止的痛苦。
他一直以为自己够坚硬,够腹黑,够会伪装,可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濒临崩塌。
父亲见他不躲不说话,更是怒火中烧,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狭小压抑的客厅炸开。
刘穆宇的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地疼。嘴角磕破,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被迫偏过头,眼眶骤然泛红,那股白天强压下去的委屈、孤独、羡慕、不甘,在此刻彻底汹涌上来。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怕,只是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父亲醉酒后的打骂,习惯了母亲的麻木隐忍,习惯了这个家从来没有一丝温情。他只能靠着腹黑、算计、伤害别人,来武装自己,假装自己强大无坚不摧。
可今晚,他亲眼看见,同样活在原生家庭泥沼里的人,可以被坚定地爱着、护着。
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就算被全世界反对,也有人不顾一切站在身边;而他,只能永远活在暴力与冷漠里,连一滴眼泪都不敢轻易落下。
“你哑巴了?!说话啊!”父亲依旧不依不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又狠狠推搡了他一把。
刘穆宇踉跄着后退,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肘被尖锐的桌角磕破,渗出血丝。
母亲缩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滑落,却依旧不敢上前阻拦。长久的暴力与恐惧,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勇气。
刘穆宇趴在地上,手肘传来尖锐的痛感,脸颊火辣辣发烫,心底那层坚硬的外壳彻底裂开。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冷笑,没有隐忍地反击,也没有伪装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