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地图，看着镜子，看着符文石，最后看着父亲。她说：“我戴的话，你巡边界用什么。”

埃德蒙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条皮绳，上面挂着个旧护符，边缘磨得发亮。“我年轻的时候戴这个，二十年没用过了。今晚擦一擦。”

萝拉接过护符，攥在手心里，低头的时候刘海掉下来遮住了眼睛。她呼吸了三次才开口，声音压在嗓子眼：“我不是想逞能。”

“我知道。”

“我就是——”她把护符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没红，但眼眶里浮了点光，“我不想你每次出门前都摸护符。”

埃德蒙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蹲下身，膝盖咔嚓响着，把一只手放在她头顶，另一只手拍了拍我脑袋。他对着萝拉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我的狗耳朵只收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但萝拉听完之后把脸别开了，耳根红了一片。

厨娘从走廊尽头探头，扯着嗓子喊兔肉馅饼快凉了。萝拉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回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馅饼给我留最大的那块，我今天干的活比抄作业多。”

厨娘的大嗓门从走廊那头炸开：“最大块的给你留着呢，谁也别想抢！”

萝拉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肚子替她回了一声，比厨娘的嗓门还响。埃德蒙跟在她后面出来，手还搭在我脑袋上，嘴角的胡茬往上扯了扯。他刚才在书房蹲着说的那句话，萝拉到现在耳根还没褪干净。

饭厅长桌上摆了六块兔肉馅饼，油亮亮地冒着热气。厨娘用围裙擦着手，特意把最鼓那块推到萝拉的盘子边，嘴里念叨：“小姐你脚底板全是灰，洗完澡之前不准再上地毯。”萝拉“嗯”了一声，抓起馅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成包，烫得张嘴哈气也不松口。

埃德蒙坐到主位，给自己叉了块馅饼，嚼了两口后冲厨娘竖起拇指。厨娘哼着走了。他吃得慢，眼睛偶尔往饭厅北窗那边飘一下，雷奥坐在长桌另一头，两人没说话，但雷奥用叉子在馅饼皮上划了一道——从北往南。埃德蒙点了一下头，继续嚼饼。

萝拉把最后一口饼皮塞进嘴里，舔掉拇指上的油，忽然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我抬起头，她正拿那双眼睛盯着我，嘴里叼着的叉子晃了晃。

“科迪，”她把叉子放下，声音压低但不轻，“吃完饭陪我去练冰雾术。”

埃德蒙的叉子顿了一下。“冰雾术明天是莱纳斯先生的课——”

“我知道，”萝拉把脖子上的护符从领口里掏出来，亮给父亲看，手指在护符边缘搓了两下，“我今晚先练一遍。明天上课的时候，我要一次过。”她把护符塞回领口，下巴抬起来，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偷符文石的小孩，“省得莱纳斯先生又说‘小姐，你的手偏了’。”

我趴在她脚边，内心已经翻了个白眼。你的手就是偏的，上次烧他袖子那回是从左偏到右，从左到右，横跨整条走廊。

埃德蒙看了她片刻，转头对雷奥说：“院子里的火把多点两根。”雷奥起身的时候用叉子扎走最后一块馅饼，从我这角度看，他藏在胡子里的嘴角分明扯了个笑。

院子里的火把亮起来之后，北风把铁锈味又从林子那边推过来了。萝拉站在石板地正中间，两条腿分开站稳，举起右手，指尖冲着我鼻尖的方向。她闭上眼睛，嘴唇抿紧，吸了口气。

我蹲在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一股凉气从她指尖冒出来，先是一缕白雾，然后雾开始打旋，旋成一个拳头大的白球，边缘泛着淡蓝色光，在火把光底下跳了两下。

“别歪。”她自己跟自己说，手腕抖了一下，白球跟着抖，差点掉地上。

我用鼻子喷了口气。她听见了，眼睛不睁，嘴角却绷不住往上翘。“不准笑我。”

白球终于稳住了。在空中悬了整整四秒，她才睁开眼，脸上全是汗，鼻梁旁边那几颗雀斑被火把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看球，看看我，再看看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气，把球往我这边轻轻推了半寸。

凉意撞在我鼻尖上，化成水珠滴下来。我打了个喷嚏。

萝拉把手放下来，冰球散成雾，在火把光里折出一小截彩虹。她蹲下身，把我的狗脸捧住，鼻尖抵着我还湿着的鼻尖，声音哑了点：“我明天要让老爸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