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出来，客厅灯已经调暗了。陆染星站在自己卧室门口，回头看了眼正拿毛巾擦头发的林栀音。

“我先睡了。”他把毛巾搭肩上，手扶着门把手，“次世界那边今晚估计不太平，得早点过去看看。客房在走廊尽头，我妈给你铺好床了。”

林栀音手里毛巾停了，挂在脖子上，盯他看了两秒才开口：“你这什么表情。又不是去送死，干嘛交代遗言似的。”

“谁交代遗言了。我这不是怕你半夜偷偷溜进来——”

“谁要溜进去。”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往客房方向走，拖鞋踩得比平时重，“睡你的觉去。我困了。”

门关上了。她走进客房，坐在床沿上，盯着枕头上的睡衣发了会儿呆。客厅的钟滴答滴答，陆母陆父卧室的门缝下灯光灭了，整间屋子沉进安静里。她躺下，闭眼，翻身，睁眼，看着天花板数了大概两百只羊，越数越清醒。

她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轻手轻脚拧开房门。走廊暗着，只有从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她站了几秒，脚趾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蜷了蜷，然后往陆染星房间走。门没锁，她压下把手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

床头灯还亮着，调到最暗那档。陆染星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又沉又均匀。林栀音在床边站定，弯下腰凑近看他的脸，眉头没皱，嘴巴微张，睡得跟头猪一样。

“还真睡着了。”她小声嘀咕，伸出手在他脸前面晃了晃，没反应。她直起腰，抱起胳膊，压低嗓子对着空气说话似的，“人在床上睡觉，精神跑去当狗。说出去谁信。”

她没走。拖了椅子过来，在床边坐下。看了大概十分钟，她伸手把他额头前掉下来的一绺头发拨开，手指背擦过他眉毛。收回手的时候指节蹭到了他搭在枕头边上的手指。触碰的时间很短，但她的指尖凉，他的指节暖。

林栀音盯他的手，然后慢慢伸出食指，点在他手背上。力度很轻，像在戳水面。

窗外有辆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她缩回手，把椅子轻轻拖回原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声音说了句明天要是回不来栗子没你份，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鼻子比我醒得早。

潮湿石墙的苔藓味、壁炉余烬的炭灰味、还有从窗缝灌进来的风——那股铁锈味混在北风里，比昨晚更浓。我睁开眼，萝拉的床空着，被子掀开一半，枕头底下露出一截风干牛骨，是我昨晚叼回来的那根。

“科迪。”

萝拉蹲在床边，已经换好骑装，红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她把手从我耳朵根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先松了口气认定我还在，然后立刻板起来。

“你醒啦。父亲在楼下等，说今天巡北边。你要是没睡够可以不去。”她说完站起身，把裙子上的褶皱拍了拍，“反正北边也没什么好看的。”

嘴上说北边没什么好看的，手指头却在抠裙缝。我站起来抖了抖毛，用鼻子顶她手心，尾巴摇了两下。她握紧手指不吭声。

下楼时埃德蒙已经在门厅了，轻甲穿得利索，长剑挂在腰侧，手上正在调马鞍的肚带。他看见我就招手，我走过去，他蹲下来平视我。

“北边，今天。”他把手掌摊开，我放右爪上去。他握住晃了晃，“昨晚夜哨没发现异常，但今早鹿群从林子深处往外窜，老猎户说从没见过它们跑得这么齐。”

他把肉干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塞自己嘴里，站起来时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萝拉从楼梯上蹦下来，拽他腰带后头的皮扣，问鹿跑掉跟科迪有什么关系。埃德蒙低头看她，说狗鼻子比猎户眼睛管用，然后让她今天冰雾术课别再烧导师袖子。

“我都练好了！”萝拉松开他腰带，回头看我，“科迪，你回来我给你看我新学的——你不准不回来。”

埃德蒙已经推开了门。晨光照进城堡大厅，北风撞在我脸上，铁锈味钻进鼻腔深处，不是铁器的锈，更腥，更钝。

埃德蒙把马鞭挂在鞍侧，推开门，侧过身让我先出去。

晨光打在城堡前的碎石路上，我前爪踏上冰凉的石子，耳朵自动转了半圈。风从北边灌过来，铁锈味更近了，不是铁匠铺那种烧红的铁淬进水里的焦腥，是血干透之后混在泥土里的钝锈。我打了两下喷嚏，埃德蒙牵着马走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