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在楼下喊开饭。萝拉从我脖子上抬起头，擦了把脸——没眼泪，但鼻尖有点红——站起来噔噔噔往下跑，跑到最后一级台阶回头冲我伸手：“科迪快！今晚肯定有炖牛肉！”

我四只爪子交替在台阶上跟上她，尾巴往左打了一下。

母狗的事这页翻篇了。但她埋我脖子那会儿的心跳，我隔着毛都听见了。

铁栅栏缝的凉意蹭过我的肋骨。

我从缝里挤过去，四只爪子踩在城堡外的碎石路上。厨娘塞给我的那根牛骨还残留着炖汤的咸味。

城堡大门的卫兵看了我一眼，继续抱着长矛靠墙打盹。我在这个领地的地位很微妙，贵族老把我当聪明的狗，仆人们就觉得我是领主的狗，走到哪儿都没人拦。狗仗人势这个词在次世界是写实的。

磨坊的水车在转，吱嘎吱嘎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磨坊主是个秃顶胖子，正蹲在门口修筛网，嘴里叼着三根钉子，看见我路过，含糊地打了声招呼。他家的白面主要供给城堡，剩下的卖给镇上的面包房。我上次听贵族老跟管家算账，说今年雨水少，麦子收成比去年减了两成，磨坊的活儿也跟着少了。

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那个养灰狗的铁匠光着膀子抡锤，火星溅到皮围裙上弹开。灰狗趴在门口，看见我，耳朵动了动，没起身。很好，保持了上次互相闻完打喷嚏的记录，互不打扰。

面包房的胖婶正在收摊，把卖剩的黑面包往篮子里装。她看见我，掰了块面包角扔过来。我低头闻了闻，麦麸含量至少有七成，划嗓子。但她家三个孩子围在她腿边，最小的那个还光着脚。这面包就是他们家今晚的晚饭。

我没吃，用鼻子把面包角推回去。胖婶愣了愣，捡起来拍了拍灰，自己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递给孩子们。

出了镇子就是农田。二圃制，一半种冬小麦，一半休耕。休耕的那半边长满了野豌豆和三叶草，几只瘦羊在上面啃。种麦子的这边麦茬齐齐的，收割已经结束，田里只剩捆好的麦垛。厨娘说得没错，今年麦秆普遍短了一截，麦穗也小，佃户交完租子自己剩不下多少。贵族老给好几家减了租，管家叨叨了三天。

再往北走是缓坡。坡上能望见北边的树林，那是领地的边界。林子后面是另一片领地，属于谁我听贵族老提过，好像是某个男爵，关系不远不近，算半个盟友。坡上有几棵歪脖子橡树，树下一片踩平了的草地，野兔的粪便还新鲜。

我站在坡顶往北看了片刻。

树林安静得过分，没有鸟飞起来，也没有兔子窜出来。这个时间点的树林不该这么安静。我耳朵往前转了转，鼻子里吸进的是暮色里的青草味和远处隐约的铁锈味，太淡了，淡到可能是错觉。

但狗的鼻子不会骗人。

我记住了这个方向的风向和气味，转身往回走。明天贵族老巡北边，我得跟他提这事。怎么提呢，对着地图吠三声？叼他的裤腿往北拽？上回我叼他裤腿，他说科迪你牙印留在上头了让管家笑话了三天。

城堡的塔楼在暮色里亮起了魔法灯。萝拉应该还在抄第三章第三段，抄到一半肯定趴在桌上抱怨莱纳斯光头。贵族老大概已经处理完今天的公文，正往餐厅走，准备陪女儿吃晚饭。厨娘在刷锅，胖婶在哄孩子睡觉，铁匠熄了炉子，灰狗蜷成团睡了。

我穿过镇子的碎石路，从城堡后门溜进去。后门没关严，厨娘特意给我留的缝。她嘴上说再不回来就锁外面，每次都没锁。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

毛茸茸的，白褐色相间，指甲缝里还夹着刚才埋骨头沾的泥。我用舌头舔了舔爪子背面——等等，我又在舔自己。

我今天到底用舌头干了多少事。舔了萝拉的手指，舔了厨娘的下巴，舔了胖婶的面包角，还舔了铁匠铺门口那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水。现在我在舔爪子上的泥，泥里还有碎石子，嚼起来嘎嘣响。我居然觉得还挺解压的。

我抬起头，城堡走廊的石墙上挂了一面铜镜，磨得并不平整，照出来的人影会歪。我路过镜面时停住。镜子里是一条边境牧羊犬，耳朵半竖，鼻子黑，脖子上有一圈白毛，尾巴正不自觉地左右晃。

我看着那条狗。那条狗也看着我。

这个世界太他妈真实了。面包房胖婶家最小那个孩子光着的脚底板有茧子，铁匠皮围裙上的焦洞排成一排，磨坊水车吱嘎声跟主世界隔壁装修的电钻声一样精准。刚才我在坡顶闻到的铁锈味现在还挂在鼻腔里，那个树林安静得反常——这些都是狗鼻子告诉我的，而我已经学会相信狗鼻子了。

我吐掉嘴里的石子。问题来了。

我为什么这么适应当一条狗？

舔人这种事搁主世界我想都不敢想。林栀音上回把筷子伸过来夹我碗里的肉，我耳朵都红了。但刚才萝拉蹲在楼梯口抠豆子，我第一反应就是把鼻子塞进她手里——那是狗安慰人的方式，不是人的。我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做完才发现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