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纳斯先生往后退了一步。

他抱着羊皮纸的手又多往上提了半寸，灰色袍袖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上缠着的防火亚麻绷带——上回被烧怕了，这回来之前提前做了防护。

“小姐，”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向萝拉，“它能留在外面吗？”

萝拉把课本往胸口一抱，仰头看他，两条红丝带垂在耳朵下面晃了晃：“它能。科迪从来不进书房，他每次都蹲门口。”

我适时地趴在书房门槛外侧，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耳朵竖得笔直。这站位很微妙——我确实没进去，但我的鼻子尖离门槛只差一个喷嚏的距离。

莱纳斯先生看看我，又看看门槛，嘴角往下拉了半根头发丝那么宽的弧度。他没再追究，转身把羊皮纸往书桌上铺开，用镇纸压住两角。

“今天复习火焰咒，但不再是打靶子，”他伸出食指，指尖亮起一圈橘红色的微光，在羊皮纸上画了一道弧线，“我要你让火焰沿这条轨迹走，在终点处停住，不能烧到图纸。”

萝拉凑过去看那条弧线，眼睛瞪得跟两颗琥珀珠子似的：“这弯也太多了吧，上次我打直线都——”

“上次你打直线烧了我的袖子，”莱纳斯先生打断她，语气平得像被熨斗烫过，“所以这次练曲线。”

萝拉深吸一口气，把课本放桌上，站到指定位置，右手平伸对着羊皮纸。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张开的时候指尖开始冒火星。

我从门槛外把脑袋抬起来，耳朵转向她的方向。

橘红色的火苗从她手指尖窜出来，歪歪扭扭地沿着莱纳斯画的弧线开始蠕动。前半段走得还行，到了第三个弯的时候火苗突然抖了一下，啪地溅出一颗火星，弹到莱纳斯袖口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亚麻绷带冒了缕青烟，火星灭了。

“小姐，你在看火还是看狗？”

萝拉脖子一缩，余光从门口收回来，手指重新发力。火苗又往前窜了一截，这次过了第四个弯，在终点处噗地一颗跳成拳头大的火团，然后自己灭了。羊皮纸上的弧线轨迹多了条浅浅的焦痕，刚好没超出边界。

萝拉跳起来，两只手攥拳往上一挥，红丝带飞起来又落下：“做到了！科迪你看到没！”

我在门口叫了一声，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个半圆。

莱纳斯先生把袖口上烧黑的绷带轻轻拍掉，看着羊皮纸上那条焦痕，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勉强合格。但你看，你刚才分心了。魔法不听手，听眼睛。眼睛看哪，火就飞哪。”他把羊皮纸翻了一面，重新用镇纸压住，“再来一遍。你继续盯着门口的话，我不介意让你的狗进来代你上课。”

萝拉吐了吐舌头，重新站直，把手伸向羊皮纸。这次她把后背对着门口，没再看我，肩膀绷得紧紧的，辫梢在背上轻轻晃。

萝拉指尖重新窜出火苗，这次颜色比第一遍深，橘红里带了点淡蓝。

她没回头看我。肩膀还绷着，但手指不抖了，火苗沿着羊皮纸上的弧线往前爬，过第一个弯的时候顺得像用筷子划豆腐。第二个弯也没溅火星。

我在门槛外把耳朵竖得笔直。

这小丫头认真起来挺能打的啊。刚才回头看我还分心，现在背对着我反而稳了。行吧，以后上魔法课我就主动把存在感降到零，趴远点，闭上嘴，连尾巴都不摇。

第三个弯。

火苗突然加速，窜出去的势头像她刚才追我满院子跑的那股劲。莱纳斯先生的单片眼镜反了一下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火苗在第四个弯前减速，颤了一下。我的心跟着提起来，尾巴不自觉地贴地。萝拉脚后跟离地半寸，身体往前倾了几度，手指微微一收，火苗乖乖贴住弧线拐过去，在终点处收成一个圆溜溜的橘色小球，停了两秒，噗地灭了。

羊皮纸上多了一条完整的焦痕，首尾对齐，没出界。

莱纳斯先生盯着那条焦痕看了片刻，伸出食指摸了摸焦痕的尾端，指腹沾了点碳粉。他把单片眼镜往上推了推：“勉强可以。”

萝拉的肩膀松下来，手指尖还在冒细碎的小火星，但她的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微微鼓着。

我在心里替她翻译莱纳斯的黑话：勉强可以等于还不错，还不错等于很满意，很满意等于下次可以教更难的了。

果然，莱纳斯翻开羊皮纸下面的一本薄册子，推到桌边：“回去之后把第三章元素属性表的第三段抄一遍。”

“不是已经抄过三遍了吗！”萝拉憋不住了，脚一跺，红丝带飞起来，“我上次烧你袖子那次就抄过——”

“上次你抄的是第二章的第三段。这次是第三章的第三段。内容不一样。”莱纳斯合上自己的笔记本，袖子上的亚麻绷带被刚才那颗火星烧出米粒大的焦洞，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口折进去遮住，抱起羊皮纸站起来绕过书桌，“下课。明天下午同时间，复习冰雾术。提前喝水，上次你念到一半嗓子哑了。”

他走到门口时从我身上跨过去，灰袍子下摆差点扫到我鼻子。走到走廊第三个门的位置，他回头：“小姐。”

萝拉已经冲到我面前了，听到叫他，一个急刹车回头。

“你今天比上次有进步。不多，但肉眼可见。”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

萝拉愣了愣，然后猛蹲下来，两条胳膊搂住我的脖子，下巴压在我头顶上，声音全往我耳朵里灌：“科迪科迪科迪你听见没！他说有进步！他说的！那个莱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