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染星家
陆母把抹布往桌上一搁,眼睛亮了。
“红头发?你再说一遍?”
“红头发,”陆染星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十二岁,矮我两个头,叫萝拉。贵族老说她妈是北方王国那边的人,生下来就是红头发。”
陆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角往上跑根本拽不住:“哎哟,十二岁,小姑娘。那她对你这条狗好不好?”
“好。”陆染星把杯子搁嘴边喝了一口,热水蒸气薰在鼻子上,“她天天抱我睡觉。”
抹布从桌上滑下来掉地上。
“抱你睡觉?”陆母弯下腰捡抹布,头抬起来的时候眉毛快飞到发际线,“你一条狗她抱着你睡觉?那不是当抱枕用吗?”
“我是边牧,毛厚,暖和。”
陆父从报纸后面探出脑袋,推了推眼镜,声音不紧不慢:“红发的话,真黑色素含量很低,在那种没电灯的年代晚上应该挺显眼的。她头发长不长?”
“到腰。”
“那不得了,”陆父把报纸对折一道,压平,“晚上在院子里一站,跟个信号灯似的。你家贵族老巡夜不用点火把,看女儿就行。”
陆母把抹布拍在桌上,指着陆染星:“你贵族老肯定存了心思我跟你说。十二岁,红头发,还让你这条狗天天跟着,这不就是在培养感情?童养媳嘛。”
“妈!人家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也是狗啊,”陆母理直气壮,“你在那边又没年龄,你倒是告诉我你狗龄多大?”
陆染星张了张嘴,算不出来。
陆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小姑娘性格怎么样?”
陆染星把杯子放下来,热水在手里转了两圈:“很乖。虽然是个贵族小姐,但不娇气。她爸出去巡领地她会担心,一个人在城堡里跟我在院子里跑,摔了膝盖不哭,站起来拍拍土接着追我。”
陆母安静下来了。
她拿起抹布叠了两折,搁在水槽边,转身靠在灶台上,两条手臂交叉抱着,看陆染星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那你晚上去那边,除了巡领地,还要陪她对不对?”
“嗯。”
“你一个高中男生,变成狗去陪一个十二岁小姑娘,”陆母的声音压下来,没了刚才的八卦劲儿,“她知不知道你是人?”
陆染星摇头。
陆父把报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压在上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那你就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在城堡里没别的玩伴吧?”
“没了。”
厨房里只剩下热水器嗡嗡的低响。陆母叹了口气,把额前碎发往耳后一别,说:“这孩子的妈又没了,就剩个爸。你要是在那边能多陪她一会儿,就别急着回来。”
陆父站起来走过去把她肩头拍了拍,转向陆染星:“今晚过去了跟她说,你在这里还有个妈,做饭很好吃,回头你可以给她讲讲。让她知道她那条狗背后还有人。”
陆染星杯子里的水凉了。
陆染星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水凉透了,手被杯壁冰了一下。
“等一下,”我把杯子搁灶台上,手还在杯沿上没松,“你们俩刚才是认真的?”
陆母拿抹布擦灶台,头也不抬:“什么认真不认真。”
“就是——”陆染星卡了一下,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刚才陆爸那句“让她知道她这条狗背后还有人”,从他那张向来只蹦学术名词的嘴里出来,太不对劲了,
“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多陪陪她’,什么‘背后还有人’。你们不是一直当我在做怪梦吗?”
陆母擦灶台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快了,抹布在瓷砖上擦出吱吱响:“我什么时候当你在做怪梦了?我是说你压力大,压力大和做怪梦是两码事。”
“你上个月还让我吃安神药。”
“安神药是医生开的,你找医生去。”
陆父把报纸重新展开,遮住了整张脸。报纸后面传来他平平淡淡的声音:“你妈的意思是,就算你压力大做了怪梦,怪梦里那个没妈的小姑娘也是真实存在的。”
“爸你这话逻辑不通。”
“通不通不重要,”他把报纸往下一压,从镜片上面看陆染星,嘴角没弯但眼睛弯了,“重要的是你回来跟我们说了那么多遍,说到你妈都记住她叫萝拉了。”
陆母把抹布往水槽里一甩,转过身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往陆染星面前一递。
屏幕上是个购物页面,关键词:宠物毛梳。
“我下午搜了一下边牧掉毛期,”她说,手指划了一下屏幕,“这款评价不错,梳完不掉浮毛。你回头在那边要是掉毛厉害,就让那个叫萝拉的小丫头给你梳梳。人家天天抱你睡觉,总不能抱一嘴毛。”
陆染星看了看购物车,又看了看陆母。
她表情特别正经,正经得比刚才调侃“童养媳”的时候还要让陆染星发毛。
“你们到底信还是不信?”陆染星直接问了。
陆母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答。陆父站起来把报纸对折三道搁在沙发扶手上,拿遥控器关了电视,走到陆染星面前拍了拍陆染星肩膀。
“你赶紧洗澡,”他说,“去晚了人家该着急了。”
客厅灯被调暗了一档,陆母已经转身去翻冰箱,嘴里嘀咕着明天早饭做皮蛋瘦肉粥。陆染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凉水,热水器又开始嗡嗡响。
后脑勺陷进枕头的那一刻,热水器的嗡嗡声忽然拉远了。
客厅里陆母还在翻冰箱,陆爸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过去,两个人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像水面上漂着的叶子。陆染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知道肯定跟他有关。
眼睛一闭,意识没断。
就像有人把频道猛拧了一下——先是静,然后全是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