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灯亮着,厨房里抽烟机嗡嗡响,炒锅翻动的铲声从门缝挤出来。
陆染星蹲下去解鞋带,鞋柜上多了个塑料袋,里面是半斤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陆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锅铲举在半空,“洗手,马上吃饭。”
她把头缩回去,声音隔着油烟机传过来:“桌上有个橘子先吃着垫垫,别又说饿。”
陆父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眼镜片上,头也没抬。陆染星经过茶几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中午在食堂吃的什么?”
“红烧肉,炒豆芽。”
“跟谁吃的?”
陆染星步子没停:“问那么多干嘛?”
陆父推了推眼镜,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他看了陆染星一眼,又看向厨房方向,音量放得很平:“她问你没?”
“问什么?”
“你那梦。”陆父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昨天饭桌上你那通战场传令的边牧故事,她信了几分?”
陆母端着一盘青椒炒肉走出来,听见这句把盘子搁桌上,围裙上擦了把手:“你爸的意思是说,你要是跟人家姑娘胡说八道被当神经病了,别回家哭。”
“我没胡说八道。”
“那她信了?”
陆染星接过陆母递来的筷子,在桌上对了一下齐:“信了。”
陆母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陆父。陆父的眉毛往上抬了三毫米,沉默片刻,然后摘下眼镜,从茶几底下抽了张餐巾纸慢慢擦。
“完了,”陆母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叹口气,“林家那边要是觉得我们儿子脑子有病,这门亲事就黄了。”
“什么亲事,”陆染星筷子差点掉地上。
“我说说嘛,”陆母给他夹了一大筷子青椒炒肉,肉片堆在白米饭上滑下去两块,“她信了好。信了说明这姑娘实诚,不绕弯子。我就喜欢不绕弯子的。”
她给自己盛了碗汤,坐下,抬眼问:“那她知道你今晚还要去做狗不?”
“……妈。”
“我就问问嘛,快吃快吃。”
陆父重新戴上眼镜,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嚼完才缓缓开口:“既然人家姑娘信了,以后你做狗的事,咱们家可以展开讨论。”
陆染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青椒炒肉还剩半碗。
“今晚确实要过去,贵族老说要带我巡领地边界,最近边境不太平。”
陆母举着汤勺的手悬在半空,汤都洒了两滴在桌上:“巡边界?你一条狗巡什么边界,你又不能拿剑。”
“我能闻。”陆染星夹起一块肉塞嘴里,含含糊糊说,“狗鼻子灵,有埋伏我能提前叫。”
陆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声音稳稳当当:“所以你今晚的工作岗位是边牧侦察兵。你贵族老在马上你在他脚边跑,万一对面放箭,你四条腿跑得只管自己?”
“他让我跑内侧。”
“还给你规划了避箭路线?”陆父点点头,“你们领导还挺人性化。”
陆母把汤勺往汤盆里一搁,哐当响,她拿筷子敲了敲陆爸的碗边:“别跟着起哄了。儿子要在梦里替人打仗,你这当爹的还在分析战术?”
“我不分析他就不去了?他都说了闻敌军。”
陆母转过脸看陆染星,眉毛皱得紧紧的,嘴上还在拆台:“行了行了,那你巡就巡,记住你爸说的跑内侧。还有,那边要是受伤了疼也是真疼,别逞能。”
“知道。”
“知道就快点吃,”她把桌上剩下的排骨全扒拉到陆染星碗里,“我跟你讲,粮食要给前线士兵吃饱,这是规矩。”
陆父把空碗端起来挡在面前,从碗沿上面露出眼睛:“吃完早点睡。今晚你巡边那件事,回来记得写份报告给我。”
“什么报告?”
“后勤保障报告。你妈关心你的安全,我关心狗粮够不够。”他把空碗放桌上,站起来端着去了厨房,背影丢下一句,“那个世界的伙食情况,我需要了解。”
陆母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陆染星压低声音:“你爸就是想听更多故事,面子抹不开。”
林栀音家里
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屏幕正中央,正好砸在微信对话框上,那条“你在哪”还挂着。
林栀音没擦。她用拇指抹开那颗水珠,屏幕被拖出一道水痕,对话框往上一弹,露出下面他最后发的两条——“在家,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别担心”,紧跟着“栗子别买太多,半斤就行”。
“半斤你个头。”她对着手机嘟囔了一句,毛巾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小截,她懒得捞。
浴室的热气还没散干净,镜子蒙了层白雾,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裹着浴巾斜靠在床头,头发湿淋淋披在肩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又滑下去,沿着胸口没进浴巾边缘。她伸手扯了张纸巾按在锁骨上,纸巾洇开一小片湿印子。
手机屏幕又黑了,她摁亮。
他今天在食堂叠那三层甲的时候,筷子搁在餐盘边上,指节捏得发白。她认识他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脸上挂那种表情,不是害怕,是怕她不听。
“我在那边是一条狗。”
她当时没笑。现在突然想笑。
林栀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往后一倒,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天花板的灯光透过没擦干的睫毛变成一片晃动的金色。她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拼画面——一条边牧四条腿在泥地里跑,旁边是马蹄踩出来的坑,有箭从头顶嗖嗖飞过去。
他白天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袖子卷到手腕以上,胳膊肘压着卷子,笔迹乱得被灭绝师太点名批评。晚上变成一条狗,闻敌军。
“扯淡。”她睁开眼说。
然后她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摸过来,解锁,点进他的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倒是之前小胖在班群里发过一张他趴桌上午睡的照片,口水都要滴卷子上。她当时存了,现在翻相册翻到那张,放大,盯着看了五秒。
“你要是真在那边中了箭,”她拿拇指戳了一下屏幕上他的后脑勺,“就没人帮你写数学作业了。”
她把毛巾从身上扯下来扔在枕边,肩头和手臂裸在外面,锁骨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在灯光下反光。她把被子随便拉过来一角盖住肚子,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