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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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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风,没有太阳,空气里有一股快要下雨但还没下的闷。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脚步声闷闷地砸在塑胶跑道上。食堂里有人在排队,有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有人吃完站起来走了。没有人停下来。

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的东西不见了。桌上没有东西,抽屉里没有东西,柜子里没有东西。宿舍里另外三个人照常起床、洗漱、去上课。没有人觉得少了一个人,没有人觉得宿舍里应该再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靠窗的下铺。不记得了。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操场边的看台上,一颗糖被风吹到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台阶的缝隙里。橘黄色的,透明糖纸,沾了一层灰。没有人捡。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

同一天,八百公里外,桑时亭从睡梦中惊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是白天,中间是空的。但今天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人站在一片很亮的光里,看不清脸。那个人在朝他走过来,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头,好像在看他。然后光灭了,那个人不见了。他在梦里喊了一声,没有声音。

他睁开眼睛。天还没亮。他躺在田埂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了,他只是在田埂上、水渠边、磨坊里、枯井旁随便找一个地方坐下来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是另一天。他坐起来,手撑在地上摸到了草,湿的,有露水。他的手指在草叶上停了一下然后攥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不是被吓的,是别的原因,一种说不出来的从骨头里往外涌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个世界被抽走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少了一样东西,不是少了,是被挖走了,像一颗牙拔掉之后舌头总是不自觉地舔那个空了的洞。他的舌头在舔一个他不知道在哪里的洞。他站起来开始走,不知道去哪里,就是走。

他走到了水渠。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晨雾很重。水渠是干的,桥洞下面那片阴影还在,比以前更暗了。“闲汀。”桥洞里没有回应。“闲汀。”安静了很久,然后桥洞里传出一个声音,含混的,像含着糖。他没有嚼,他停住了。

“你怎么了?”闲汀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好像忘了一个人。”桑时亭蹲下来,手扶着桥洞边沿,石头上长了青苔,滑的。他蹲得很不稳,膝盖在发抖。闲汀从桥洞里探出半张脸来,竖瞳的眼睛看着桑时亭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映出桑时亭的脸——苍白的,嘴唇没颜色的,眼眶发红的。

“你在哭。”闲汀说。桑时亭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干的,没有眼泪。“没有。”他说。“你在哭。”闲汀又说了一遍,不是反驳是陈述,像在说天亮了雾散了你哭了。桑时亭把手放下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他的手在抖,他的心跳在加快,他蹲在水渠边觉得胸口有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穿过去从后背出来,凉的。

“闲汀。”“嗯。”“你去找如乱雪吧。”闲汀说。

桑时亭站起来,膝盖蹲麻了他晃了一下站稳了。他转身往磨坊走,走得很慢,腿很沉像陷在泥里,每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磨坊的门板比以前更歪了,那条缝还在但更窄了。他侧身挤进去,肩膀蹭到了门框,木屑掉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磨盘底下的阴影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深了,几乎看不见光了,那团暗光——如乱雪最后的火——已经快要灭掉了,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烛芯还在冒烟但火已经没了。

“如乱雪。”没有回应。“如乱雪。”磨盘底下传来一声很长的很慢的呼吸。“如乱雪。”桑时亭又喊了一声,他把手伸进磨盘底下的阴影里,手指碰到了什么,凉的,硬的,像石头又像木头。那是如乱雪的手,以前还会动,现在不动了。磨盘底下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沙哑的,慢的,每个字都要转好几圈才能出来。“你来了。”“嗯。”“你怎么了?”

桑时亭蹲在磨盘前面,手还伸在阴影里,握着如乱雪那只冰凉的手。“我忘了一个人。”他说。如乱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桑时亭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每个人都忘了。”如乱雪说。“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桑时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一样,像你知道你丢了一样东西但你不知道丢了什么,你把家里翻遍了,你坐在地上看着满屋子的凌乱,你知道你丢了东西但你不知道丢的是什么,那个感觉和“你本来就没有这个东西”的感觉不一样。

“他在哪?”桑时亭问。“谁?”“我忘的那个人。”如乱雪没有回答。桑时亭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但就在那只手动的那一下的时候,如乱雪的声音又从阴影里传出来了,这次不是对桑时亭说的,是对另一个人说的,是回忆。如乱雪在回忆一件事,他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沙哑的,是清晰的,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那天晚上,他来找过我。”

桑时亭的手停住了。“谁?”

如乱雪没有回答。他继续说,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好像怕自己忘掉,好像他已经在心里说了很多遍这是最后一次说出来。“那天已经很晚了,我快灭了,火快没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你。他蹲在磨盘前面,和你现在一样的姿势。他问我,有没有办法让你不被忘记。”桑时亭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说有。”如乱雪说,“有一个古老的说法。如果有人愿意以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为代价,替另一个人承受被遗忘的诅咒,可以逆转一次。不是替他去死,是替他被忘记。所有人都会忘记他,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认识的所有人。他自己也会忘记。他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他为什么在那里。”

桑时亭跪在磨盘前面,膝盖磕在石头地面上疼了一下,但那个疼没有传到脑子里。“他问你什么了?”他的声音在抖。“他什么都没问。”如乱雪说,“他说,好。”桑时亭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地砸在石头地面上,砸在那片阴影里。“他说好。”如乱雪说,“然后他问我,他会被忘记之后,你会不会醒来。我说会。他说那就够了。”

桑时亭跪在那里低着头,他的眼泪从下巴滴下去,滴在自己握着如乱雪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是凉的,不是天凉的凉,是从里面凉出来的那种凉。“他还说了什么?”桑时亭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如乱雪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说,不要告诉他。”

桑时亭跪在磨坊里。磨盘底下已经没有光了,如乱雪的火灭了。他手里握着的那只手不动了,凉的,硬的,但他没有松开。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滴在那只不会再动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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