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说不要告诉他。那个人替他被忘记了。那个人替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个人说那就够了。
桑时亭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后来他松开了如乱雪的手站起来转身走出磨坊。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太阳升起来了不算高但已经很亮。泡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绿色的肥大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上的花早就落了,一朵都不剩。桑时亭站在泡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他想起了那瓶酒,灶前酒,甜的。那个人递给他,说喝了会暖和。他喝了一口,那个人也喝了一口。他们在树下坐了一整夜,那个人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他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找,什么都没有,只有落叶和泥土。他在树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树干很粗硌着他的后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糖,橘黄色的透明糖纸。他不记得这颗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他靠着树干含着那颗糖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泡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树叶的声音,是人的声音。那个人在说话。
“我不会忘的。”
那个人说。他听见了。他睁开眼睛,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田埂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橘红色,稻田被染成金黄色的,风吹过来沙沙地响。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块石头,他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的。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应该被握住,有一个人会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那个人说“疼说明你还在”,那个人说“我不会忘的”,那个人说“那我替你记得”。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的,没有人来握。他坐在石头上,眼泪从下巴滴下去滴在自己的手心里,凉的,和那个人的手一样凉。
他闭上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真的,是幻想。他知道是幻想,但他感觉到了——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那只手是凉的,细的,骨节分明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不,不是他的记忆,是那个人替他记住的。
他睁开眼睛。谢折时站在他面前。赤着脚,穿着那件白色的旧T恤,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的脸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浅棕色的眼睛——不对,谢折时的眼睛是深黑色的。他记错了。不,他没有记错,是那个人在替他记得,所以那个人把自己的眼睛也变成了他的。
“时亭。”谢折时在叫他,声音很轻。
桑时亭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但他叫不出来。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他什么都记得——记得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心跳,那个人的嘴唇,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但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对不起,”他说,“我不记得你叫什么了。”
谢折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和以前一样。“没关系,”他说,“我替你记得。”
他的手被握紧了。十指交握,凉的,细的,骨节分明的。
然后光开始变淡。不是一下子灭掉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太阳落山一样。谢折时的脸开始变淡,从深黑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透明。他的手还在,但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快要感觉不到了。
“不要走。”桑时亭的声音碎了。
谢折时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不对,那是他自己的眼睛,不是谢折时的。但谢折时在用他的眼睛看着他,用他借给他的那双眼睛看着他。“你替我记得。”谢折时说。
然后光灭了。手空了。
桑时亭坐在石头上,手还伸着,五指张开,保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的,什么都没有了。他坐在那里,没有把手收回来。
风吹过来,稻田沙沙地响。太阳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线。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他的影子吞掉了。
他坐在那里。手还伸着。他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