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两周,许乐给谢折时发了一条消息。“你报的哪个学校来着?央美还是国美?”谢折时看了一眼手机打了两个字:“央美。”“哦对,央美,我也央美。你文化课模拟考了多少?”谢折时报了一个分数。“那你稳了。”谢折时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慢慢变暗直到彻底黑掉。许乐不记得他报了什么学校,他们一起去的北京一起住的酒店一起在高铁上聊了一路,那是三月的事,现在是五月,两个月。两个月,一个人就可以忘记另一个人身上这么多的事情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对。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们不记得我了”?听起来像在撒娇,像一个渴望被关注的小孩在抱怨。不是这样的,是真的不记得了,不是忽略不是没注意,是真的从记忆里消失了,像一块被擦掉的铅笔印,橡皮擦过去纸面上留下一道灰痕,吹一口气灰痕也没了。
他试了一次。课间的时候他走到以前高一时的教室门口,现在那里是高三年级的理科班,他不认识里面的人。他叫住了一个刚走出来的男生,问他靠窗第三排以前坐的是谁。那个男生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他来的时候那个位置就是空的。谢折时问他是多久以前来的,他说高二分班,去年九月。去年九月到现在不到一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坐了一年的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痕迹,没有人记得。
谢折时回到自己的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面,有刻字,不是他刻的,是以前的人留下的,一个“早”字和一圈歪歪扭扭的涂鸦。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陷进凹槽里。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这个位置会不会也变成空的?没有人记得谁坐在这里,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他没有再往下想。
高考前一周谢折时在家里整理书桌,把不用的草稿纸清掉,把课本按科目摞好,把笔芯一根一根试过去写不出来的扔掉。整理到抽屉的时候他拿出了速写本,他翻了一遍,稻田、枯树、水渠、磨坊、那个人的脸,他一页一页地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看到右下角那行字:桑时亭。田埂。狗尾巴草。会笑。眼睛很浅。他看了很久,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六月三号。我在家里。你在哪?”写完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很蠢,他在跟谁说话?一个他记不清长相的人?一个他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他把笔放下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高考前一天晚上谢鸣霄和添雨都在家。三个人吃了一顿饭,谢鸣霄倒了一杯酒没有放在对面自己喝了,添雨夹了一块鱼放在谢折时碗里说了一句“明天别紧张”,谢折时说嗯。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把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一样一样装进透明的文件袋里,装完了他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然后又装了一遍。然后他坐在床边把速写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没有翻开就抱在怀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想抱着它,也许是因为明天之后这个本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变得更模糊他不知道,他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高考那天早上下了小雨,不是很大,细细的,打在伞面上没有声音。谢折时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些和他一样拿着透明文件袋的学生,有人在小声背古诗有人在跟爸妈说话有人一个人站着什么都不做。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去了。
两天的考试过得很快,快到他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站在学校门口恍惚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写完那些卷子的,不知道那些选择题选了哪个选项,不知道作文写了什么。他只记得语文考试的时候作文题目是《夏天》,他写了一个少年赤着脚站在田埂上,他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内容但记得写了那个少年。
考完那天晚上许乐叫了几个同学一起去吃烧烤,谢折时也去了。几个人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子上,桌上摆了一排啤酒。许乐开了一瓶递给谢折时,谢折时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他不喜欢。“终于解放了。”许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被路灯的光盖住了大半。“你暑假干嘛?”“不知道。”“不回你外婆家?”谢折时愣了一下,外婆家,簇桃的老宅子,那个村子。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地方了。那个暑假,那些画,那个人,好像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不回了。”他说。“那你去哪?”“不知道。”许乐没有追问,他转头跟别人喝酒去了。谢折时坐在那里,手里的啤酒瓶被手心捂热了,他喝不下去又不想放下,就那么握着,觉得手里应该拿着点什么东西,一颗糖,一根草,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