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成绩出来了。谢折时文化课过了央美的线,专业课也过了。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谢鸣霄难得笑了一下,添雨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添雨把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那把椅子是外婆簇桃以前坐的。谢折时看着那把空椅子忽然觉得那个位置不应该空着。
八月底谢折时去了北京。央美在望京,校园不大但很安静。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宿舍楼下办完入住手续找到自己的房间,四人间,他是第一个到的。他选了靠窗的下铺把床铺好,把行李箱塞进柜子里,把速写本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北京的天和乡下不一样,没有那么蓝没有那么高但很大。他在想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在那片稻田边上坐着吗?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某个地方。他躺下来把速写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那个人的脸,浅棕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一只手在很远的很远的地方朝他挥了一下。他合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走廊里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由远到近由近到远然后消失了。谢折时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
开学后一个月,谢折时的室友已经记不住他的名字了。不是夸张,是真的。那天他回宿舍推门进去,看到室友周远航在打游戏。周远航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去继续打,过了几秒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手机。“你是我们宿舍的?”周远航问。谢折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买的晚饭,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白。“嗯。”“你叫什么来着?”“谢折时。”“谢折时。”周远航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转回去打游戏了。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谢折时的床位又看了一眼谢折时本人,问了一句:“你是住这里的吗?”谢折时把晚饭放在桌上没有吃。
他开始注意这件事。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名点到“谢折时”的时候会停一下眉头皱一下,好像在确认这个人在不在。下课的时候旁边的同学问他借笔记,他借了,第二天那个同学又问他借,说“你昨天借我了但我忘了你叫什么”。不记得,所有人都在不记得他,不是故意忽略,是真的从骨头里从记忆的最深处不记得了,好像他的名字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水印。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谢折时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风很凉,天上有几颗星星。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一颗糖,橘黄色的透明糖纸。他不记得这颗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它在,他一直没吃不知道为什么。他把糖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糖纸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折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他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想起来,是那句话自己跑出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到水面的时候破了一下。“你的手好凉。”谁说的?谁的手凉?他不记得了。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吹过来把操场边的树叶吹得哗哗响,不是稻田的声音,但他觉得像。他在看台上坐了很久,后来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他把糖放在看台的椅子上没有带走,就像曾经把一颗糖放在酒店的床头柜上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应该留下,放在这里,给某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
第二天他的室友彻底不记得他了。周远航早上起来看到谢折时坐在床上穿鞋愣了一下,转头问另一个室友:“这个床位不是空的吗?”另一个室友——他叫什么来着,谢折时也不记得了——看了谢折时一眼说:“好像是来住了吧?我也不太清楚。”周远航“哦”了一声拿起牙刷走了。谢折时穿好鞋站起来站在宿舍中间,他站在这里但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应该在这里,他像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不该出现的人。他拿起速写本走出宿舍。
走在校园里他从别人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不是那种“城市里大家都不会看陌生人”的不看,是那种“这个人不存在”的不看。他的影子还在,他的脚步声还在,他翻速写本的声音还在,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操场的看台上在昨天坐过的位置坐下来,那颗糖还在,橘黄色的透明糖纸被露水打湿了贴在椅面上。他把糖拿起来糖纸湿了软塌塌的糖有点化了,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像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快要忘记的味道。他坐在那里含着那颗糖把速写本翻开,翻到那个人的脸,浅棕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不是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是那个人在离开他,一点一点地从记忆的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张正在被水泡开的画,轮廓还在但颜色正在褪。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人的脸,铅笔印没有花,但他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天凉的凉,是从里面凉出来的那种凉。他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就会有一个人走过他身边撞到他的肩膀说一句“抱歉”然后继续走,那个人不会记得撞到了谁,因为谢折时的名字已经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了。风吹过来,操场边的树叶哗哗地响。他坐在看台上嘴里含着那颗已经快要化完的糖,甜的,最后一点甜。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的话应该会记得他,应该会替他记得。他把速写本抱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