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个月,谢折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不是突然发现的,是一点一点察觉的,像一张照片放在太阳底下晒,颜色不是一下子掉的,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淡,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了。
第一次是在食堂。谢折时端着餐盘找位置,看到赵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赵鸣是他高二的同桌,后来分了班就不怎么说话了,但还是认识的。他走过去在赵鸣对面坐下来。赵鸣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谢折时吃了几口觉得有点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赵鸣看他的那个眼神,不像看一个认识的人。
“你不记得我了?”谢折时问。赵鸣嚼着饭抬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久一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翻一个很久没动过的抽屉。“你是一班的?”赵鸣问。“嗯。”“叫什么来着……”“谢折时。”“谢折时。”赵鸣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让谢折时愣住的话:“你是一班的吗?”谢折时看着他,赵鸣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你刚才问过了。”谢折时说。“问过吗?”赵鸣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最近记性不太好。”谢折时没有再说别的,他吃完饭把餐盘端走了。走出食堂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鸣还在那个位置低头吃饭,没有看他。
第二次是在画室。谢折时周末去少年宫找林老师,想让他帮忙看几张画。他上了三楼走到画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在上课,几个初中生在画静物,林老师站在一个学生后面弯着腰在改画。谢折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林老师直起腰来。“林老师。”他喊了一声。林老师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是?”谢折时愣了一下。“谢折时。”“谢折时……”林老师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和赵鸣一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翻抽屉。“我以前在你这里上课,”谢折时说,“跟了你两年多。”“啊。”林老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客气,像对陌生人笑的那种,“我想起来了,你后来是不是去集训了?”“嗯,央美过了。”“央美?不错啊。”林老师点了点头,但谢折时注意到他说“不错”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不是敷衍,是真的不记得。谢折时把画从画袋里拿出来递过去。“您帮我看一下这几张。”林老师接过去看了几张说了一些意见,说得都对,但谢折时觉得不对劲。以前林老师看他的画会说“你这个线条比以前稳了”或者“你最近是不是在练结构”,那些话是建立在对他的了解之上的,现在林老师说的那些话套在任何一个学生身上都成立。他把画收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林老师在身后喊了一个名字——“谢……那个谁,你等一下。”谢折时停下来回过头。林老师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表情有点尴尬。“你叫什么来着?”“……谢折时。”“对,谢折时。”林老师点了点头,“你那个央美是什么专业过了?”“造型。”“造型好,你速写比较好,考造型有优势。”谢折时看着他,林老师说得很对,但谢折时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对自己的情况记得这么清楚,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是他的学生。一个教了你两年多的老师,不应该这样。
他下了楼走出少年宫。外面下着小雨,他没有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不大,细细的,打在台阶上溅起很小的水花。他想起一个词——春末雨,春天的末尾雨不大但绵密,落在瓦片上像谁在轻声说话。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词,但它在他脑子里,像一块嵌进去的石子扣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