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了,”藦庭说,“太久远了。只记得他在说话,声音很好听。”
谢折时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坐在井边的草地上看着天边的橘红色一点一点地消失,灰扑扑的裤子上沾了泥和草渍,他随手拍了两下。他走回田埂上,桑时亭不在那块石头上。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把速写本打开——他出来的时候还是带了,嘴上说没带,但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上了。他翻了翻,翻到空白的那一页拿起铅笔。他没有画,把笔尖按在纸上不动。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一个越来越深的黑点,周围的白色被一点点吃掉。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后来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土路上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他没有抬头。桑时亭在他旁边坐下来,谢折时用余光看见他的侧脸——白色的旧T恤被暮色染成了灰蓝色。
“你今天去哪了?”谢折时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睡觉。”桑时亭说。
“睡了一天?”
“嗯。”
谢折时把铅笔从纸面上拿开,合上速写本。他看着前面的稻田,暮色中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桑时亭。”
“嗯。”
“你是不是不舒服?”
桑时亭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到脸上,他没有去撩。谢折时侧过头看他,暮色中桑时亭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嘴唇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
“你骗人。”谢折时说。
桑时亭没有说话。谢折时伸出手碰了碰桑时亭的手背,凉的,不是“太阳晒的”,是真的凉,像井水,像快要消失的东西。桑时亭没有躲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看谢折时。暮色中他的眼睛颜色很深,他看着谢折时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谢折时的手停在那里。桑时亭的手掌是凉的,干燥的,细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他没有握,只是把掌心朝上放在那里。
谢折时把手收回来,他的指尖发烫。
“我不会忘的。”他说。
桑时亭看着他。“你会的。”他说。语气很轻,不是反驳,是陈述。
“如果我忘了呢?”谢折时问。
桑时亭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我就替你记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