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却风垂下眼,看起来有几分郁郁不乐。
“你身体不好,我是怕你着凉了又生病,又得吃很多药。”他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不是最讨厌吃药了吗?”
季逢宣盯着他,目光在血色浅淡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会儿,搓了搓指尖,什么也没再做,只是温声说:“睡觉吧,早点睡对身体好。这几天我不在……你应该会自在一点。”
季逢宣当夜就出门了,林却风窝在床上,什么也没回应,连道别也没有。
很久以前,林却风还跟老妈子似的,对孩子有着操不完的心,时时叮嘱,总怕遗漏。而季逢宣话又比较少,总是听嘱咐的那个。
现在还是他们两个人,只是仿佛角色调转。
也再回不去那段美好纯粹的时光了。
他以前设想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很小的时候期盼快点长大,挣钱了给家里盖一栋新房子,父母的的卧室没有别人家的大,就盖个更宽敞的。他跟林妍的卧室总漏雨,以后要一人一间,还都要不怕漏雨漏风的。他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有爸爸妈妈和林妍,还有姑姑一大家子。
后来季逢宣出生,林妍过世,他想,把季逢宣好好养大,教他读书,以后自己老了就让他给自己养老送终。反正他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希望妈妈会原谅他的选择,然后他们就这样一家三口、祖孙三代同堂。
可是再后来,母亲也走了,只有他跟季逢宣相依为命。他不敢再想未来了,所有的蓝图都被现实粉碎,他像是痴人说梦,可怜又好笑。
然而命运还是不愿意放过他,好像不把他折腾到死决不罢休,林却风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个上辈子,还是个罄竹难书的恶棍,否则怎么处处都是报应?
房间内一片漆黑,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因为知道了林却风不喜欢睡觉时有光,季逢宣特地定做了遮光效果很好的窗帘,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所有缝隙。
林却风睁着眼,隔着一片昏暗望着深邃的天花板,无声无息地打湿了枕畔。
因为睡得早,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林却风就起来了,家庭医生都还没到。
幸运的是,昨天受寒并不严重,没发展成发烧。只是身上很多地方还是有些酸痛,尤其是腿肚子,几乎每动一下,都像是被人扯动了好几根筋,不住地泛疼。
林却风下床的时候靠在边上缓了缓,才随手披起一件外套下楼。这栋房子里面并没有什么人,一般只有一个管家在。打扫屋子之类的工人都是避着林却风的。因为林却风很不喜欢有生人或者太多人,也有他不想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的原因,哪怕对方不一定会看。
管家见他下了楼,询问林却风是否需要现在吃早餐,林却风点了点头,然后去了嘟嘟那儿。
这几天事情太混乱,他几乎要忘了这小家伙,他还以为小家伙可能饿坏了,却发现有新装的食物跟水,甚至笼子不知什么时候还换成了更大的。里面已经被打扫过,很干净,几乎没什么异味。
管家才通知了厨房,又返回走到附近,看见林却风的神情,开口道:“季先生叮嘱过,如果嘟嘟没人照看的时候,就让我们代为照顾。”
林却风垂眼,对此不予置评。
他给嘟嘟喂着营养膏,一边像是在出神。
“你老板跟江任的关系好吗?”林却风忽然出声问。
管家微微一怔,没想到林却风会忽然开口问这样的问题。
季逢宣倒是从没有说过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林却风的,主要是,林却风也从来不曾过问。
他似乎对季逢宣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至少来到这里,接触林却风这么久以来,一直就是这样。
但根据季逢宣的态度来看,这点众所周知的事是无需对林却风隐瞒的,管家如实回答道:“不算太好。老板刚进江家的时候,江任很针对老板,这些年有过很多矛盾。但现在江任威胁不到老板了,明面上还是相安无事的。但是,恕我多嘴,如果您有接触过江任,还是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管家的脸上仍是一贯的和善笑容。
林却风想起江任在他面前的表现,神色未变,接着问:“可我听说江任是个举止端庄,温和有礼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这个……您听谁说的,这话可不能信。江任也许在人前,尤其是在他父母还有老板的爷爷跟前可能是一副有教养的模样,但他只是在装相,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他之前打伤过人,是故意用玻璃瓶砸了别人的脑袋上,差点闹出人命。只因为别人调侃几句,他听着不顺耳就顺手打了。而且,您是否知道,在老板被他爷爷认回去以前,江任是江家唯一一个能够继承财产的后辈。”
林却风:“唯一一个?可我记得,江由生老爷子是结了婚的,怎么会到现在也没有后代呢?”
“老爷子的确结过婚,而且当年很快就有了一个孩子,他们夫妻感情很好,第一个孩子,当然也是无比重视的。可惜……后来那个孩子失踪了,一直到江老夫人去世也没能找到。后来就只剩老爷子的亲弟弟江由眠晚来得子,也就是江任了。”
“失踪了?”
“江家对外是这样说的,可是这件事似乎并没有闹得很大,以至于到最后还记得江老爷子有个女儿的事也没有很多人了。但更详细的,我也不清楚了,您可以亲自问问老板。”
林却风轻轻皱眉,看起来有点困惑。
但他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是他本来打算问的,没想到一打岔倒是听了一耳朵江家的旧事。
“江老爷子,知道他在这里的事吗?”
管家一开始还没能听明白林却风在问什么,但他很快注意到林却风低垂的眉目和紧抿的唇角,他看过来的眼神里,有赧然,还有更多的尴尬。
管家放轻了语气:“还不知道,而且这里是老板的私宅,不会有人在老板未允许的情况下进来的。”
林却风一直在看着管家,分辨着他有没有欺骗自己,管家的神色完全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林却风不知道到底是事实如此还是管家太会做戏看不出痕迹,但既然他这么说了,也只能当作实话听。
他真的很怕这件事闹大,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一是这种事情传出去实在脸上无光,二是季逢宣也会受到影……
林却风猛地甩了甩头,止住了念头。
季逢宣如何,又关他什么事?操哪门子的心,还不如多想想自己!
可是看样子江任那头已经发现了,单凭他跟季逢宣水火不相容的关系来看,他怎么可能不趁机落井下石,去江老爷子那里告季逢宣一状。
这样看来,也许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搞不好江老爷子已经知道了,季逢宣这次出门就是为了这件事呢?
如果是这样,结果会是如何呢?假如胳膊拧不过大腿,季逢宣是不是就妥协了,迫于压力放他离开呢?
林却风这样迫切地期待着。
抓住一点虚无的希望,总比不见天日好得多。
他眼下不太敢主动逃跑了,甚至一想到,身体的记忆就先一步复苏,季逢宣凶狠而不留情面的碾压,几乎活活让他丢掉半条命,反抗跟哭求都没能起到什么作用。
直到今天他都还没恢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