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季逢宣狐疑道。
然而林却风并没有理会,也不知道到底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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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越最近越来越“殷勤”了,尽管季逢宣一再表示,他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他的示好,但张文越仍然是乐此不疲。
美术课难得没有被主课老师们征用的时候,他做了个特别漂亮的小屋子,里面有纸折的花,猫狗,沙发,床,柜子……琳琅满目。
很多小摆件都是他平时折好的。美术老师高兴坏了,觉得自己可能真从土坑里淘到金子了。
幸好这些杰作的材料没被数学英语等老师看见,否则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张文越洋洋得意,说这是他做的黄金屋。
于是屁颠屁颠的,跟朝贡似的献给了季逢宣。
季逢宣有看到张文越花了很多时间做这个小东西,但是当张文越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把那个小屋子放到他桌上的时候,季逢宣心里莫名其妙咯噔了一下。
他后背忽然升起一种寒意,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不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季逢宣想。
他拒绝了张文越送的礼物,张文越看起来要哭了,小狗似的眼睛被眼泪泡得又软又湿。
看起来委屈极了。
放学了,季逢宣收好东西背上书包站起身就走。张文越趴在桌子上,等季逢宣走出教室,他才抬起头看过去。
过了很久,一直到教室里没人了,他才拿起纸房子离开。走到垃圾房的时候,他把它丢了进去。
张文越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季逢宣不想思考与学习无关的事,索性也就淡忘了。
第二周张文越又回来了,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又来笑嘻嘻地“骚扰”季逢宣。
因为将近一周没上课,落下了不少,所以他趁机一直缠着季逢宣给他补课。
课补上了多少暂且不提,季逢宣友好提议班上也有很多认真听课了的同学,让张文越也可以找他们去。
张文越发出了一声嗤笑,季逢宣讶异于竟然能看到张文越表达这么深的厌恶情绪。
不过他没有打探这种事情的兴趣,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张文越,你能不能别老缠着别人了,你是不是旧病复发了你!”
“就是,没断奶一样,季逢宣是你妈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变态!我早说他是变态!”
“骂谁呢你!”张文越生气地说。
“谁搭话我骂谁,略略略。”
又是这种感觉……季逢宣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感到自己心跳过速,浑身冒冷汗。
“别吵了!”班长打断了他们。
季逢宣忽然站起来,一路跑进厕所,顿时作呕,他吐得浑身发抖,扶着隔板直喘。
那种充满恶意的眼神,讽刺的语气,所有那些刺耳的声音……
季逢宣收拾干净,出了洗手间又回到了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
年尾的时候,圣诞节也快到了,到处都挂着点红红绿绿的装饰品。
一大早张文越就拿着个漂亮的小礼物盒子包的苹果送给季逢宣,季逢宣本来用学校不过洋节的理由拒绝了,但是拗不过张文越,他还回去张文越就能再偷偷给他塞回来。
其实本来季逢宣抽屉里还有几个不知道谁塞的小礼物,不过他只是去了一趟老师办公室回来,就只剩下张文越的那颗苹果了。
张文越今天总对季逢宣笑,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亮晶晶的。
季逢宣皱眉看过去的时候他又露出一副被事主当场捉拿的不好意思的样子,挪开了视线,但很快又会看回来。
季逢宣很不喜欢被人盯着。
课间有人拿着泡沫喷剂玩闹,彩色的半固体状泡沫软软的,从喷罐里喷出来,彩带似的延展。
季逢宣的书上落上了几条彩带,他无言地小心清理。
张文越悄悄凑到他跟前:“晚上你有空吗?”
季逢宣抬头,眼中流露出疑惑,示意他有话就说。
“我……我有话要跟你说,晚上放学4号楼天台不见不散。”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完,然后跑开了。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他又跑过来,问季逢宣不会忘记吧,直到季逢宣开口说会赴约他才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季逢宣跟着另一个课代表给老师送作业的时候,课代表忽然开口:“哎,那个,就我看你跟张文越关系好像不错啊?”
季逢宣抱着一沓作业本,不置可否。
课代表:“我跟你说你不要跟他靠那么近,你是转学生不知道,”他朝四周看了看,才状似夸张地压低声音对季逢宣说:“张文越是变态啊!”
季逢宣看向课代表。
“你还不信呢!我跟你说他之前跟一个男生也玩得很好,后来他竟然跟别人表白了,他竟然喜欢男的!他有病啊!你小心一点吧!”
季逢宣脸色很差,并不想跟旁边的课代表搭话。
这种语气太熟悉了,曾经他在学校里就是这样的待遇,所有人都会编排他,孤立他。这种恶意来得莫名其妙,他们会像病毒传染一样传播消息,让所有人都染上跟他们一样的怪病。
所以季逢宣格外讨厌恶意揣测别人的人,这些人发起病来,什么脏话都能胡编乱造出来。
这种恶毒又恶心的瞎话……
“嘁,爱信不信,有你倒霉的时候!”说完,课代表抱着作业脚步加快,一下子走到季逢宣前面去了。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同学们都忙着收拾书包赶回家。张文越早就收拾好了,放学铃一响,马上就背上书包凑到季逢宣边上。
他脸上雀跃的神色压都压不住。
季逢宣背上书包,打量着张文越,张文越朝他露出一张笑脸。
季逢宣总觉得心里打突,莫名其妙约他去天台,还非得放学后,这夜黑风高的,到底要干什么?
张文越朝着楼上走,脚步轻快,像只出笼的小雀鸟。
天台的铁门打开,风呼啦一下就灌了进来,两个人顶着风上到了天台。
张文越背着身局促地在天台上徘徊了几圈,季逢宣耐着性子等他说话。
季逢宣目光看向茫茫的夜色里,在想林却风这时到哪里了。
今年回老家的时候要给外婆和姑奶奶带点什么东西好?
唉,又要过年了,不想去扫墓。
舅舅感冒有没有按时吃药?回家得看看去。
“季逢宣……”
张文越紧张地跺了几下,终于有勇气开口。
季逢宣被打断了飘远的思绪,目光投向他。
“我经常看你,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也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想,要是能一直一直看着你就好了。我很喜欢你的,特别喜欢,你可以接受我吗?”
月光下,那张白净的娃娃脸一片绯红,眼睛里闪着羞涩和对爱情的向往。
但是季逢宣觉得反胃,是的,他完全接受不了。
他这么多年的教育里,只认得男女交往才是纲常,同性之间……是脑子出问题了吗?
季逢宣身体忽然涌上一种不适,他干呕几声。
张文越瞪大了眼睛看他。
季逢宣忽然觉得此前张文越每一次的靠近和有意无意的触碰,回想起来都是那么的恶心,他感觉自己身上像是被黏腻的爬虫爬过一样,哪里都不舒服。
他心中甚至升起怒火,恍然间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季逢宣嘴唇发抖,他很想怒骂张文越,像那些人嘴里吐出的字词一样,骂他恶心,骂他变态。
愤怒的火焰滚过他的大脑,却在忽然碰到一条阴沟时隔断了。
他不会被同化,不会变成那些人。
季逢宣忍住那种强烈的厌恶感,勉强道:“以后别来找我了。”
像是身后有地狱之火一路追着他烧似的,他怕被火舌燎着,头也不回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
——
林却风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灯没开,他下意识抬头往客厅看了一眼,就发现黑漆漆的客厅里,似乎有个人蜷缩在沙发上。
林却风心头一跳,鞋都来不及换地跑到沙发边上。
季逢宣洗了澡,身上穿着睡衣,木偶似的抱膝蜷在沙发里。
“逢宣?”林却风担忧地拍了拍他。
季逢宣呆滞的眼神动了动,缓缓看向林却风,黑暗中,那两只耀石一样的眼睛散着一种古怪的冷光。
“生病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传染你了?”
林却风坐在沙发边上,抬手去摸季逢宣的额头。
季逢宣看着林却风的脸,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泄洪似地涌了出来。
他抱住林却风,委屈、茫然、恶心,那些恼人的情绪好像终于遇上了安歇的地方。
林却风讶异:“怎么了呀?”
季逢宣不说话,只是沉默着,抱着浮木似的抱着他。
林却风不再追问,轻轻抚着他的背,像是动物舔舐幼兽毛发的动作。
季逢宣的声音有些嘶哑,他问:“舅舅,男生会喜欢男生吗?”
林却风忽然僵住,季逢宣仍然沉浸在自己情绪里。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种……这么奇怪的行为?为什么啊?”
林却风陷入了一阵沉默。
“舅舅,我觉得好难受,很不舒服,太恶心了。”
林却风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是吗……”
过了一会儿,林却风拉开季逢宣:“吃过晚饭了吗?”
季逢宣看着林却风,整个人有些萎靡,他点了点头。
林却风:“好,那你早点睡觉吧,别想太多了。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你要是不喜欢,就要明确地拒绝别人。”
林却风摸了摸季逢宣的脑袋:“性取向这种东西,有很多种,没有对错之分,它只是一种选择。这很自然,就像花开花谢一样。”
季逢宣:“所以舅舅觉得,男生和男生的感情,也是很正常的吗?”
林却风轻声说:“我尊重所有真挚的感情。”
那天晚上之后,张文越没来学校,季逢宣担心是那天晚上出了意外,特地问过老师,才知道张文越请了病假。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却风忽然问起季逢宣,之前来家里吃饭的那个男孩子,他们两个人还有来往吗?
上次张文越死活缠着季逢宣,不肯回家,就要跟在季逢宣后边,季逢宣不想带别人回自己家,在门口跟张文越磨了半天。
于是被买菜回来的林却风碰上,最后张文越还是进了季逢宣家,并且蹭了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张文越一个劲儿地夸饭菜好吃,那幅讨巧卖乖的样子让季逢宣莫名其妙感到恼火,尤其是看见林却风对着张文越露出笑容。
明明以前林却风只会那样看着他的。
于是他趁着林却风不注意的时候,给了张文越一记眼刀。
张文越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接下来的时间里跟只鹌鹑似的。
季逢宣摇头,不想提张文越的事情。
林却风见状,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觉得季逢宣心里藏了事。
“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却风的嗓音非常温和,像是冬天铺在身上的阳光一样柔和舒适。即使他发问,也不会引起人的反感。
季逢宣回他:“没事,我很好。”
林却风略带担忧地看他,季逢宣避开了他的视线,几口扒完饭就称吃饱了。
一个月之后,季逢宣放学回家路上,被人一把抓住。
季逢宣诧异地看去,发现是张文越。
他脸色苍白,看起来状态很差,几乎瘦成骨架子。
季逢宣看见他这样,语气稍微和缓,问他有什么事。
张文越抓着他,好像在小巷那天晚上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着。
季逢宣觉得手腕传来一阵阵的疼痛感,他忍住了没有让张文越放手,他感觉到张文越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像暴风雨夜里行进的一叶孤帆,随时有倾翻的可能。
张文越眼睛通红,他说:“你那天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的?”
他说着,手上不自觉抓得更紧,季逢宣痛得没忍住抖了一下手。
张文越恍若未觉:“季逢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肯回应我?为什么!”
季逢宣:“你冷静一点。”
“才不要!季逢宣,我喜欢你喜欢到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是想你能回应我。”
季逢宣不想再刺激他,可是他依然对这种感情十分反感,只好尝试转移张文越的注意。
“很晚了,回家去吃饭吧。”
哪知张文越根本不吃这套,死心眼一样追着向季逢宣要一个结果。
本来路上就有行人,张文越一直这么纠缠,已经有很多路人向他们投来古怪的眼神了。
季逢宣一直厌恶被别人打量,更何况是大庭广众下成为这种奇怪的焦点,季逢宣背后已经起了一层冷汗,情绪也逐渐变差。
张文越眼见不能得到季逢宣给他一个他所期望的回应,破罐子破摔竟然想强吻。
幸亏季逢宣长得高,张文越身高又只是中等,操作起来十分不便,这才让季逢宣反应过来。
季逢宣瞳孔一缩,下意识挥手一扫,把张文越推开了。
张文越原来抓得死紧的那只手因为这一下,指甲在季逢宣的手腕上留了一道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