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越怎么又去找那怪胎玩了?”
“嘁,张文越也是个怪胎,还是个变态!恶心死了,我劝你离他们都两个远点吧!”
“怎么了怎么了,我又没吃上啥瓜?”
“他有病!就是个死变态,说出来都恶心。哎呀我下次再跟你们说,上课了!”
张文越小心翼翼地从作业本上撕下几页纸,灵巧的双手将平整的纸折成各种各样的造型,纸船,赛车,千纸鹤,小兔子……
他折了一只小巧的纸飞机,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赶紧放到了后座的季逢宣桌上。
季逢宣只是扫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认真上课了。
张文越偷觑一眼,发现季逢宣竟然不理会他,顿时坐立不安了。
他频繁向后看的动作终于被老师注意到,一只粉笔头好像离弦的箭飞向张文越的桌子,噔一声又弹飞起来。
“张文越!你不好好上课,老往后看干什么!人家季逢宣学习成绩那么好,你不想上课也不要打扰别人!”
张文越吓得一抖,一副马上要哭的委屈表情。他皮肤白净,又长了一张占尽便宜的娃娃脸,一副可怜模样任何人看了都要心软。
老师叹了一口气,也不管他了。
张文越吸吸鼻子,看到有几个同学看热闹似的看他,他狠狠地瞪了回去。
下课铃声一响,老师还在拖堂呢,张文越就迫不及待地转过头要找季逢宣说话。
“你快看我给你写的东西呀!”他说。
季逢宣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被自己挪到桌角的纸飞机:“现在还没下课。”
怕又被老师点名,张文越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那你等会儿一定要看噢!”
终于,老师走了,季逢宣怕又被张文越闹得不得安生,只好捏起那张纸飞机,翻来覆去看了一圈,终于发现透过阳光底下,里面好像写着字。
他拆开那个结构有些复杂的纸飞机,怕给它扯坏了,只好耐心地解构。
“谢谢你上次帮我把那群人赶跑了,我就知道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吧,今天下午放学以后,我带你去吃!这次不可以不来噢!”
季逢宣有些意外,毕竟他上了这么多年学,收到的大多是冷眼。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这么热情地向他表示接纳。
其实前几天张文越也有来找过他,说要请他吃饭,但是当时季逢宣没想起来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的,而且家里有舅舅做饭,为什么还要出门去跟别人吃饭。于是根本没在意。
季逢宣被张文越这小子连着缠了好几天,才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是有天晚上,出门给林却风买东西的时候路过一条很黑的巷子,看见几个同龄人对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动手动脚的。
季逢宣本来不太想直接管,想着等会儿去街上喊几个大人过来看看,谁知道那姑娘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季逢宣的胳膊,手劲儿还挺大,抓得死紧。
季逢宣只好被迫停下脚步,跟一群人面面相觑。
季逢宣在同龄人里算是发育很好的一批,从身高方面就能看出来,已经赶上成年人了,只是体型和脸庞还是少年人。
几个小登徒子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掂量己方的战斗力量能不能顺利拿下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季逢宣。
季逢宣平静地说:“我刚才已经报警了。”
“靠!”几人异口同声,立马一哄而散,边跑边骂娘,几乎照着季逢宣的族谱问候了一遍。
暗巷没有灯光,唯一的光源只有不太亮的月光,季逢宣的整张脸都陷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
季逢宣扒开那只冰凉的、女鬼似的手,按着他原本就要走的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对于季逢宣来说,这只是个无聊的小插曲,他根本没在意过。但对于张文越来说,简直意义非凡。
张文越家境还算不错,家中独子,父母也算宠爱他。不过因为某些原因,张文越在同龄人中间总是不大受欢迎。
他爱打扮,把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的,比很多女生还要精致讲究些,但他长得也很好看,如果戴上假发,一定看不出他的性别。
张文越不爱跟那些邋里邋遢的男生玩,他嫌他们太脏太臭了,用张文越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比夏天连穿三天没洗的袜子还脏,简直无法忍受。
女生觉得他好玩但同时又觉得他太龟毛娇气,男生觉得这不就是一娘娘腔么,根本不待见他。
张文越在初一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生,这个男生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教养很好的孩子。
张文越觉得他非常顺眼,后来跟男生成了朋友,两个人关系不错,那段时间张文越看起来心情很好,家里人都发现张文越的脾气变好了,甚至受男生影响,也肯用心上课学习。
变故发生在初一下半学期,张文越偷偷拉着男生到外面,他红着脸,看起来特别害羞,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说的事。
张文越表白了。
学校里风言风语一向传得很快,本来之前就有人看不起张文越,恶意造过谣。
这下子有了“实锤”,消息炸了锅一样疯传,不出一周,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流言蜚语满天飞的时候,张文越一个多月没来上学。
后续就是,校方介入调查,宣称这根本是无稽之谈,然后以男生转校作结。
从那之后,大伙见到张文越就做鬼脸,有些人还啐他,甚至流传了一阵的邪门打油诗,专门讥讽张文越。
只要有人开头起哄,同学们就纷纷加入“合唱”,简直比文艺汇演还声情并茂。
张文越一哭他们就更高兴了,不过张文越会告老师,这让大家觉得很没意思。
张文越不爱说话了,总是一个人默默折他的纸,也不管老师多苦口婆心,或刚或柔的对策,张文越只是埋头折纸,偶尔在那些纸上写写画画。美术老师倒是格外喜欢他的。
初二的时候,班上来了一个转学生,一头黑色的短发,眼睛很黑很沉,长着一张第一眼就觉得很帅的脸。只是也不喜欢说话,总是只做自己的事情。
张文越很喜欢那张脸,因为他还没见过谁能帅成这样的。
他折着纸,看见女生偷看那个人,看见她们拿着作业本找他,脸上红彤彤的,张文越认得那种表情。
那个人也很礼貌,虽然看起来性格好像阴沉沉的不好惹,但是没见过他发脾气。
有男生约他打篮球,他从来不去,找他打游戏,他说他不玩游戏。于是那个人在班上也没有朋友了。
张文越看到有人偷偷把信或者是小礼物塞到那个人的抽屉和书包里。
应该是情书吧,张文越是这么猜测的。
男生之间的攀比心总是很重,这是张文越观察多年总结出来的。这种校草级别的人物,一般来说都会有自己的小帮派,不然势单力薄的,根本扛不住那么多男生刀子似的的眼神。
张文越就爱看那帮男生丑陋的面孔,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会让他心里短暂得好受很多。
不过这个转学生竟然那么倔,他就没见过这人有朋友,作为一个转学生,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还不交朋友,这是为什么?真是个怪人。
张文越心想,跟我一样怪。
不过他这个人还挺好的,有一次同学开玩笑,趁着人站起来的时候把别人的椅子拉开了,那个人竟然直接走过去拉住站起来的人,然后把椅子用脚给勾回来了。
“神经病吧你。”
“装逼!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张文越听到那些搞恶作剧的人不满地叫骂,偷偷翻了个白眼。
总之,张文越一直偷偷地关注着转学生,他逐渐觉得自己曾经认为那颗被伤透的心,好像又活过来了。
张文越曾经表露心迹的那一天,那个斯文的男生大惊失色,脸色唰地变白,破天荒地失去了他的好教养,一把推开张文越,骂他有病,骂他变态,然后躲瘟神一样地逃开了。
可是……
窄巷之中,暗无天日,他一把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从此云开雾散,拨云见日。
于是张文越觉得他就是自己的救世主,他愿意做季逢宣最热忱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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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里!我特别喜欢这家的烤肉,可好吃啦!”张文越雀跃地领着季逢宣进了一家装修不错的烤肉店,美滋滋地放下书包,顺便还要帮季逢宣放书包。
季逢宣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动作:“先点吃的吧。”
张文越应声:“好啊!”
“我最喜欢吃这个,烤牛肉,还有凉面,可好吃了。你喜欢吃什么呀?”张文越眼睛亮晶晶的。
季逢宣:“我没什么忌口的。”
“啊?”张文越从菜单里抬头看他。
“都行,你随便点吧,我不挑食。”季逢宣礼貌道。
“好,那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来一份烤鱼吧。”
张文越一口气点了好多菜,季逢宣虽然不会质疑自己的饭量,但看了一眼张文越的小身板,倒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这么大的饭量。
不过既然张文越敢点这么多,就应该是吃得完的吧。
然而最后还是没吃完,张文越确实是点多了。
虽然是张文越请客,但季逢宣看着都有点肉疼,林却风一向节俭,虽然也没有苦过季逢宣,但林却风对自己的节俭也影响了季逢宣。
回家路上,张文越揉着肚子抱怨:“撑死我了,再也不吃这么多了!”
季逢宣:“下次点菜少点一些,吃不完的话不用点那么多的。”
张文越:“我以为我能吃完嘛!我每次都是这样的啦。”
他笑嘻嘻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哎呀,坏了!我的手链!”张文越忽然大叫着。
“手链?”
张文越伸出胳膊给季逢宣看:“是呀,我的手链,就是我经常戴在手上的,不见了!”
季逢宣回想了一下,说:“你刚才吃东西的时候好像嫌手上什么东西太麻烦,摘下来了,会不会是手链落在店里了?”
张文越佩服道:“对啊,你好聪明啊季逢宣!那我们回去找一找吧,快走快走!”
于是两个人又折回去,幸好,手链被店员发现收起来了,并没有弄丢,张文越又拿回了自己的手链。
“嘿嘿,这是妈妈给我的,幸好没丢呢。”
季逢宣垂眼看着张文越小心翼翼地收好手链,表情几乎是冷漠的。
在张文越抬头前,季逢宣收回了视线,脸上一片平静,好像情绪没出现过波动一样。
“你,可不可以今天送我回家呀?”
张文越期待地看着季逢宣。
季逢宣想起上次的情况,答应了。
张文越家离学校近,还得从烤肉店往学校方向折返一段距离。
天色已经黑了,学校这段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亮着,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些留堂或者贪玩的学生三三两两从学校出来,自行车铃叮铃铃响,一阵阵的聊天嬉闹声夹杂在保安叫孩子们不要逗留,早点回家的声音里。
季逢宣扫过那些面孔,又看回了路上,但他忽然又猛地看了回去。
“大哥你好,我是孩子家长,孩子放学了一直没回家,我能进去看看孩子还在学校里吗?”
“哪个班的,什么名字,班主任叫什么?”
“初三2班,叫季逢宣……”
“舅舅!”季逢宣隔着一条小马路喊他。
林却风回过头,大冬天的,他的额头上却出了一层汗,皱着眉头,脸上满是紧张。
他看见了季逢宣,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季逢宣立马跑过马路,从书包里拿出纸巾给林却风擦汗。
“你跑到哪里去了?”林却风声音有点发虚,可能是一直在找季逢宣,还没缓过劲。
季逢宣看着那双饱含担忧的眼睛,愧疚感瞬间无以复加:“对不起,我跟同学出去吃饭,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
他低着头,一副怪怪认错的模样。
林却风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高悬的心总算放下了。
“舅舅不是责怪你,只是太紧张了,没事就好。跟同学出门玩是好事,没事了,嗯?”林却风拍了拍季逢宣的肩膀宽慰他。
“嗯。”季逢宣老老实实地应声,像只听话的大金毛似的。
张文越才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看着这一幕,总有些世界观崩塌的感觉。
这么乖,身上一点戾气都没有的季逢宣,这真的还是他们班的季逢宣么?
不过这样的季逢宣也好帅啊,他也特别喜欢,而且他舅舅也好好看,不愧是男神,家族基因都这么优秀!张文越默默地想。
“嗯?这个小同学是?”
林却风忽然瞥见边上还站着个孩子,娃娃似的脸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逢宣看。
林却风心里忽然浮起一阵奇怪的观感,但也没有细想。
季逢宣说这就是今天跟他吃饭的同学。
林却风和颜悦色道:“长得真可爱,那你们现在要去哪里呀?”
季逢宣跟林却风说了路过学校的原因,于是两个人一起把张文越送回了他家小区门口。
张文越高兴极了,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回到家,林却风才开始把行李箱打开收拾。他回家没见到季逢宣,问班主任,班主任也不清楚,吓得林却风半死,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慌慌张张就跑出门了。
季逢宣帮着收拾,林却风一边理衣服一边对他说:“今天的那个男孩子……”
他才一开口,季逢宣立刻像雷达收到信号似的抬头看他。
林却风挪开视线,假装仔细整理:“他看起来挺不错的,你们平时在班上玩得很好吗?”
季逢宣:“一般般吧,是因为我帮过他忙,所以今天特地请客谢谢我的。”
林却风老怀甚慰:“原来我们家逢宣还是个热心肠呢,不错不错。”
季逢宣顿了一下,说:“没什么,他有时候没写作业,我借给他抄一抄。”
林却风:“……”
林却风看起来很温柔地开口:“逢宣啊,你可是个好孩子。”
季逢宣垂眸:“对不起舅舅。”
面对林却风,季逢宣的道歉总是很快。
林却风无声叹息,季逢宣在他面前总是乖得过分,也礼貌得过分。他把季逢宣从那么个小冬瓜养到这么大,可是总觉得季逢宣在这里活得小心翼翼,倒不是说畏手畏脚的,反而是他非常懂距离感,他知道边界在哪里,所以总是活在自己的画地为牢里,好像世界上没有属于他的、真正的家一样。
难道真的是因为缺乏母爱和父爱造成的吗?他知道季逢宣从小就讨厌林妍,怨恨林妍抛下他,觉得自己的妈妈不喜欢、不爱自己。
一家子人努力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填补不了季逢宣在母爱上的空缺。
可是也不能指责任何人,因为没有人是错的,每个人也都是可怜人。
“算了,不管你这个了。逢宣,”林却风斟酌着,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怎么了?”
“就是……那个男孩子平时,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啊?”
季逢宣:“没有啊,为什么这样问?”
林却风神色有些古怪:“没有啊……没事,我只是随便问一下,我先去烧水,你早点洗澡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