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一日比一日凉,紫禁城被层层宫墙圈住,风卷着落木掠过琉璃檐角,带着浸骨的寒意,漫进养心殿的每一处回廊偏院。
沈微婉在养心殿当差已有旬日。
日日恪守本分,晨昏定省,洒扫整理、奉茶研墨,样样做得妥帖周全。待人始终谦和有度,不争差事,不议是非,面对春禾时不时的言语试探与暗自排挤,她始终以柔化刚,不接锋芒,不结怨隙。
日子看似平静无波,唯有她自己清楚,后背那顿杖伤,始终没能彻底愈合。
初入府时挨的二十棍,下手本就阴狠,皮肉开裂伤及肌理,又恰逢一路车马颠簸、入宫拘谨行礼,日日躬身弯腰当差,伤口反复牵扯,早已内里淤结,每到入夜或是冷风侵体,便会泛起一阵阵钻心的钝痛,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夜里安睡都不得安稳。
宫里不比外头,没有闲钱请太医问诊,更没有专人体恤宫人伤势。低位宫女小病小痛向来都是自己硬扛,若是显露孱弱,反倒会被视作无用,随意调去浣衣局或是冷宫当粗役,从此再无出头之日。
沈微婉深谙这个道理,便一直咬牙隐忍。白日里依旧身姿挺直,做事利落沉稳,半点不露痛楚之色,只待到夜深人静,独自回到东厢房,才敢卸下满身紧绷,默默调息缓痛。
这日傍晚,暮色沉沉浸染宫宇,一轮残月隐在薄云之后,夜色来得比往日更早。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萧玦依旧埋首处理朝政,未有退息之意。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清冷孤绝的侧脸,长睫垂落,掩去所有情绪,周身气场沉敛肃穆,无人敢轻易惊扰。
轮值当差轮到沈微婉与晚翠守夜,春禾借着身子不适的由头,早早回了住处歇息,摆明了偷懒避差。
晚翠性子怯懦,守夜时始终垂着手站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时不时偷偷看向主殿方向,满心敬畏。
沈微婉立在另一侧廊柱旁,晚风穿廊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直直扑在身上,渗入衣衫内里。后背旧伤骤然被冷风激到,一阵尖锐的痛感猛地窜起,顺着脊梁骨往上窜,疼得她指尖瞬间泛白,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硬生生稳住踉跄的脚步,迅速敛了神色,依旧保持安分伫立的姿态,不敢有半分异样流露。
只是额角已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愈发苍白,唇瓣失了血色。
晚翠恰好转头,瞥见她略显憔悴苍白的模样,又瞧见她方才细微的晃动,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犹豫了片刻,才蹑手蹑脚挪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开口:“微婉妹妹,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瞧你脸色白得吓人。”
沈微婉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阵刺骨的疼痛,转头看向晚翠,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轻缓无力:“无妨,只是夜里风凉,有些受不住罢了,不碍事。”
她不愿多说伤势内情。
深宫人心难测,多说一句软肋,便多一分被人拿捏的隐患。晚翠性子虽怯懦善良,却终究耳根软,容易被人撺掇,有些心事,只能自己藏着,自己扛着。
晚翠却依旧面露担忧,小声劝道:“宫里夜里寒气重,你若是真撑不住,便跟林姑姑说一声,换个人替你守夜也好。这般硬撑着,万一病倒了,在宫里可是没人能照拂咱们的。”
这话是实打实的好心关怀,没有半分假意算计。
沈微婉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在这人情凉薄的深宫,能有这样一份不带功利的善意,实属难得。她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多谢姐姐挂心,熬一熬便过去了,不必劳烦姑姑,免得还要被说娇气偷懒。”
她看得通透。
春禾本就对她心存芥蒂,若是此刻告假歇息,必会被春禾抓住把柄,暗地里散播她娇生惯养、不耐差事的闲话,徒增是非。她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不能授人以柄。
晚翠见她执意不肯,也不好再多劝说,只能叹了口气,默默站在一旁,时不时替她挡几分迎面吹来的冷风,笨拙地尽着几分同僚情分。
夜色渐深,主殿内的烛火依旧亮着。
萧玦批阅完一叠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外廊下。
夜色朦胧,宫灯昏黄,两道宫女的身影静立在廊柱之下。一人拘谨局促,时刻紧绷心神;另一人身姿清瘦,静静伫立,明明站得笔直,周身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孱弱倦态。
他目光微顿,落在沈微婉身上。
这些时日他虽未曾刻意留意,却也看在眼里。这女子做事沉稳细致,安分守礼,从不争宠攀附,也不参与殿内宫人之间的闲言纷争,性子沉静隐忍,远超同龄女子。
只是不知为何,她眉宇间总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清寂,面色时常泛着青白,身形也比寻常宫人更为单薄,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病痛与苦楚。
帝王心性素来淡漠,本不该为一个小小宫婢多费心神,可不知怎的,看着她强撑伫立、隐忍不语的模样,心底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他见过太多宫人故作孱弱博取同情,也见过女子佯装柔弱妄图攀附圣恩,可沈微婉不一样。
她的孱弱藏得极深,从不刻意显露,更不曾有半分借机邀宠的心思,只是默默自己扛下所有苦楚,安守本分,不扰旁人。
这份骨子里的倔强与隐忍,反倒让他多了几分淡淡的探究。
萧玦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清冷无波,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仿佛方才那一眼留意,不过是无心之举。
廊下的沈微婉并不知道自己已然被帝王悄然留意。
她强撑着熬到夜半,体内寒意越来越重,后背的伤痛反反复复,隐隐有发热的征兆。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四肢发软,连站着都耗费心神,全凭着一股韧劲硬撑着。
就在这时,宫道尽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内侍低低的问话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沈微婉与晚翠同时收敛心神,端正身姿,垂首而立。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文官常服的年轻男子,跟着一名小内侍缓步走来。男子身姿温润挺拔,眉眼儒雅清隽,周身带着书卷气,举止谦和有礼,正是当朝丞相之子,谢晏之。
谢晏之年仅二十,便已入朝堂任职,素来品行端正,清正儒雅,常因政务入夜入宫奏事,与养心殿往来颇为频繁。
他本是要入殿向陛下呈递卷宗,行至廊下,目光无意间扫过静立的两名宫女,视线在沈微婉身上微微一顿。
夜色宫灯之下,少女一身素色宫衫,身形清瘦,眉眼清艳绝尘,哪怕垂着头,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冷气韵。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无色,身形微微发颤,明显是染了风寒、身子不适的模样。
谢晏之生性温良,见女子这般强撑苦楚,眼底掠过一丝恻隐。他并未过多驻足窥探,恪守君臣礼数,很快收回目光,跟着内侍步入主殿。
虽是匆匆一瞥,却也牢牢记住了这张清艳又带着隐忍倦容的面容。